四次谢幕与零次录像:文化差异中的教育思考
Four Curtain Calls and No Recording: What British Schools Protect
In brief
British schools bar parents from photographing or filming performances, including their own children's. Dr Xiaoyun Peng describes the consequence: a son who takes four curtain calls and a family with no record of it. Her husband, on placement as a trainee teacher, was reported for taking a selfie on a farm trip with no pupils in frame. She traces the policy to safeguarding and legal risk, but also to a principle of collective equality, since a recording that circulates creates comparison among families who were not there. She sets this against Chinese music schools, where every concert is livestreamed because video is admissions gold. The trade-off she identifies is real: performance becomes purer when nobody is filming, and invisible in a world where visibility drives opportunity.
UK independent schools' filming bans rest on safeguarding and on equality of comparison, not only on privacy.
Chinese and British schools' publicity behaviour reflects different views of what education is for: competitive signalling against internal character.
Families accept a genuine loss — talented children gain privacy but forgo the reach that now shapes opportunity.
记得有一回,儿子跟我们讲述了他学校的晨会和毕业生送别会,他说有句话是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校长对毕业生说的,“希望你们去到大学,不必为了成为别人所预期的,而失去你的自我。”
“四次谢幕!”
哥哥的信息传来时,妹妹想起上次哥哥三次谢幕的场景。
那一次,我们在现场观看,当时,妹妹疑惑地问:“哥哥为什么要出来三次啊?”
她可能不明白,演出中的谢幕次数,往往代表了掌声的热烈程度,也就是演出的成功指数,更是一种文化仪式的体现。作为观众的我们,除了亲临现场,连一张照片都无法带走——学校规定,即便是你自己的孩子,演出过程也不能拍摄。
英国私校对录像和摄影的严苛限制,让人不得不思考:这份严苛与“执拗”,是过于死板了吗?
01 镜头缺席的校园文化请AI根据我的回忆“想象”的合唱场景
在英国的学校,无论是平日的课堂还是演出活动,几乎都看不到家长或老师拿出手机拍照或录像的场景,手机在校园中的存在感被压缩到最低。
前几天,妹妹也有演出,一二年级圣诞合唱,现场没有明确禁拍——看到其他家长也都在拍,于是我录了一段视频给未能到场的爸爸看。不过,事后我仍得抑制住心潮澎湃激动的心情,不敢发圈。为了发个圈,还得去翻妹妹入学之初那本厚厚的家校手册以确认权限,显然,犯懒的我会选择放弃。
这份“禁拍”恐惧,甚至延伸到我先生——一位正在英国小学实习的教师身上。
有一次,作为随行教师,他与主班老师及家长志愿者一起,带学生到农场实践活动。到了校外,大黑老师放松了警惕,尤其看到随行教师中也有拍摄者(其实这是指定拍摄者),他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张没有学生入镜的自拍,结果,被带教老师作为事件“上报”。
可见,在英国的教育体系中,宁可过度保护,也不能有一丝一毫松懈,是校方免除争议和法律风险的法宝。这种文化背后,显现了对学生隐私的极度尊重,也避免了家长对孩子过度“关注”可能带来的压力。
不像国内家长的焦虑——无时不刻想要知道孩子的情况,在英国,家长了解孩子在学校的日常,除了家长会和开放日,最主要的方式,还是通过邮件的方式接收学校的每周简报。在简报中,所有出现的照片,均为入学已登记授权允许学校拍摄的。
02 音乐学校的“沉默宣传”
哥哥的学校是一所以音乐特色著称的学校,表演对他们而言,是学校实力的展示,也是一种影响力营销。当没有任何公开录像传播时,演出的意义似乎变得更加私密。谁在看演出?主要是家长、学生和受邀的少量校外嘉宾——有些演出还有对外售票,但主要是周边居民才会去看。
相比之下,国内的音乐学校则完全不同,无论是上音还是中外合作办学的天津茱莉亚、青岛梅纽因,都极其注重社交媒体宣传,后两所“外来和尚”更是将自媒体运用到极致,天津茱莉亚的每一场演出,都不吝成本地启动直播,也着实扩大了影响力,音乐圈的人,估计无人不知晓天津茱莉亚。
这些在中国的新办学校,的确有更强的宣传动力,每一场演出都恨不得被多机位直播到全球——毕竟,优质视频是招生的黄金素材。
而英国本土私校则不同,无论是办学已经上百年的名校还是新办十来年的年轻学校,宣传方式和力度都大同小异,主要就是靠自己的官方网站,但官方网站更新频率也并不高。你很难想象它们像中国的学校那样,有自己的公众号,甚至保持日更。
所以,到英国留学第二年的哥哥,我们很难看见他的踪影,也没有学校公众号可以浏览,学校网站,更新频率极低,一般不会去看。我们获知他的在校生活的渠道,就是每个学期的报告,每一位任课教师都详细地撰写了评语,其中不乏细节。
至于演出,则难得一见,其实,他们每个学期的演出还是蛮多的。
“你上海的老师和同学可能以为你已经转行了,不拉琴了。” 我开玩笑地对哥哥说。
或许,在一个不记录、不传播的环境中,人的行为会变得更加纯粹。学生拉琴不是为了镜头,而是为了现场的观众与音乐本身。
但作为家长,也难免觉得遗憾。回想现在,如果要我讲哥哥学琴的历程,很多时候要靠翻朋友圈来回忆,哪一年见到的库普曼,哪一年准备考上音,很多记录都在朋友圈里。没有录像,没有记录,那些精心准备的表演无法被定格,无法在未来某天与家人一同回忆。
在尊重隐私和适度记录之间,有没有更好的平衡点?
03 规定背后的文化动机
为此,我专门研究了一番,这跟英国整体的文化传统有关。也许,英国的校园规定强调的是集体的平等性和无形规则的约束力。无论是家长、老师还是学生,都必须遵守同样的规范,避免因社交媒体的曝光而带来的社会分化或不适。比如,一个学生的表演如果被父母精心记录并传播,未能到场的孩子家长可能会感到遗憾甚至失落。学校的禁拍政策,无形中消解了这种比较的可能性,让每个孩子的努力只属于当下的观众和他们自己。
但这种严格的规定也带来了一些问题,特别是对于音乐特色学校这样的机构。音乐是一种极具感染力的艺术形式,通过影像传播,原本可以触及更多人心。然而,英国的学校却选择将表演局限于小范围的欣赏,牺牲了一些推广和展示的机会。
总体而言,英国的文化习惯更加内敛,注重个人隐私和社会规则的稳定性。社会运行的机制相对成熟且透明,商业营销也更倾向于细水长流式的持续推广,而非过于急功近利的方式。因此,“网红”这个概念在英国的能见度相对较低。
尽管有一些在社交媒体上受到欢迎的公众人物或创作者,但他们更倾向于被称为“influencers”(意见领袖)或“content creators”(内容创作者),而非“网红”这样带有短期爆红意味的称呼。“什么是网红?” 英超吗?放在英国的语境里,或许一场英超比赛的球员和教练的讨论更能吸引主流关注,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网红”效应。
04 教育社会学的角度
从教育社会学的视角看,这种现象其实反映了不同文化对教育功能的理解差异。在中国,教育被视为个人与家庭竞争力的体现,学校倾向于通过大量的公开活动和记录来塑造自身的形象,吸引更多资源和关注。每一场活动都可能是宣传的机会,也可能是学生未来发展的加分项。
然而,在英国,教育更倾向于培养一种内在的品格与能力,而非外在的标签。禁拍的规定不仅仅是为了隐私,更是在潜移默化中保护学生免于被社交媒体定义。学生的演出,不是为了成为“朋友圈的风景”,而是为了让他们专注于自己与艺术的连接。
或许正因为如此,英国的学生从小就被培养出一种更为内敛和独立的个性,他们不依赖外界的认可来肯定自己的价值。
记得有一回,儿子跟我们讲述了他学校的晨会和毕业生送别会,他说有句话是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校长对毕业生说的,“希望你们去到大学,不必为了成为别人所预期的,而失去你的自我。”
结语 人的流动:文化新体验
从哥哥四次谢幕到妹妹的圣诞合唱,我们全家都在这个过程中体会到了文化的冲突与新鲜感。英国教育对隐私的重视、对规则的严格执行,初看似乎过于僵化,但站在不同的立场,也许能感受到它背后的深意。
这正是我最近很热衷于提出的概念——“人的流动性”所带来的。人的流动总会带来新的“为什么”。而我们对这些规定的探究,既是一种文化适应的过程,也是一种教育反思的机会。
一方面,对演出的这种“纯粹性”的追求,的确可能让一些具有优秀特长的学生,失去被更广泛社会认知和认可的机会。尤其是在当下这个充满流动性的全球化时代,个体的传播力往往与成长机会密切相关。
另一方面,对于新移民家庭而言,文化适应也是成长的重要契机,学会慢下来,免除社交媒体的干扰与审视。这有助于摒除浮夸的节奏,而更加沉浸于我们当下的生活本身,就像我独自漫步在泰晤士河畔的心情。
彭晓芸,哲学博士,一寸教育创始人。曾在广州北京多家媒体担任评论部主编,在上海当了三年大学老师,现旅居伦敦,致力于中外教育的社会学观察和创新实践。
Dr Xiaoyun Peng (Sophia Peng, 彭晓芸) holds a PhD in Philosophy from Sun Yat-sen University and is the founder and director of Inchwise Education, London. She spent eight years in Chinese journalism, chiefly in opinion writing and editorial work, and taught philosophy, sociology and media theory at Xianda College, Shanghai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from 2021 to 2024. She writes on educational mobility, UK schooling and music education for internationally mobile Chinese families.
原载于微信公众号「一寸教育」(ID:oneinchedu),2024年12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