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Seek来了,比AI写作业更可怕的,是孩子不会提问!
After DeepSeek, the Crisis Is Not Cheating — It Is That Children Cannot Ask Questions
In brief
Teaching academic writing at a Shanghai university, Dr Xiaoyun Peng encouraged her students to use GPT, on the view that a paper's value lies in the question it asks rather than in its grammar. With DeepSeek putting AI within everyone's reach, teachers began to fear that students would outsource their assignments. She argues the fear is misplaced: the real deficit is that students cannot identify a question worth asking. Asked what interests them, most fall silent. She traces her own philosophical formation to her grandfather's funeral, where she found herself wondering not about death but about why people mourned him, a question about the relation between moral standing and happiness. Her prescription for schooling in the AI era: shift from acquiring answers to forming questions, from theory to experience, and from single metrics to open enquiry.
- Banning AI in universities produces graduates who cannot use the tool their workplaces assume; the competitive risk runs the other way.
- When answers are free, the scarce skill is problem formulation — which schooling has systematically discouraged.
- Question-asking depends on breadth of lived experience; a child whose life is homework and exams has nothing to ask about.
还在大学教学术写作课程的时候,我并不反对学生使用 GPT,甚至鼓励他们用它来修改论文。我对他们说,一篇真正有价值的论文,核心不在于语言流畅、没有语法错误,而在于你找到了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所谓的文通字顺,只是基本要求,应该在中小学语文教育中完成,而现在是什么情况呢,大学老师们在辅导论文时,却花了太多精力在当文字校对。
因此,我会和学生逐一讨论他们论文选题的来源,从他们如何构思、梳理问题意识的由来,就能看出他们是否找到了真正有意义的问题。而事实是,大多数学生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关键,他们甚至懒得用 GPT。不是出于坚持原则,而是嫌麻烦——获取 GPT 的方式复杂,使用起来也不够便捷。
而如今,DeepSeek 来了,AI 工具越来越触手可得,很多老师开始慌了,担心学生们用 AI 敷衍作业。但在我看来,这种恐慌是没有必要的。
AI来了,老师们应乐观其成,这是减轻教师从事低级重复性劳动的好帮手!一旦问题选得好,AI 只是辅助整理思路的工具,它可以帮你润色句子、优化表达,但它无法替你思考。
真正应该担心的,不是学生们用 AI 来写作,而是他们不知道如何用 AI 提出好问题。
01 缺乏提问能力,才是当下教育最大的危机
设想一下,这些孩子今后要走入社会工作,而 AI 早已成为职场的标配工具。如果所有人都能熟练运用 AI,他们却说大学时老师禁止使用而不曾接触,那才是输在了工作的起跑线上。
现在大学也开始产生了分歧,有的大学严厉禁用,有的大学已经意识到高等教育已经岌岌可危,再禁用这些先进的工具,等于拿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培养的人才(尤其是文科教育)将来毫无竞争力。也就难怪社会上要哀嚎文科倒闭了!
AI 只是工具,能不能驾驭它,决定权始终在人手中。在我看来,只要学生能运用 AI 生成有原创思路的内容,便可算通过,尤其是对本科生而言。博士生的论文,要求相对严格些,可以出台更有针对性的学术规范。
文科危机的争论持续不断,人工智能的进步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世界,丝毫没打算慢一点,等一等文科,等它慢慢关门。
AI工具可以在几秒钟内生成一篇论文,几分钟内整理出一份精准的商业分析,甚至能够模仿人类的写作风格,解答复杂的问题。过去,教育的核心是训练孩子掌握知识、找到正确答案,高考文科的考核内容,大多数是死记硬背的知识点。还记得高考前,我特别不能理解的就是,为什么要让我记那些历史事件里的犄角旮旯?我特别害怕历史、地理等学科,但我可以不背诵轻松应对政治的论述题,语文的大作文。
可能,我就是那个记忆力很差的人,生早了些年。如果学生时代是在如今的AI社会,也许,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不要再让我死记硬背了!
当标准答案变得触手可得,真正稀缺的,反而是提出问题的能力。
遗憾的是,这恰恰是此前的教育体系最忽略的。学校强调“答对题目”,却很少引导学生去问“为什么”。课堂上,提问多的孩子,常常被老师劝告“先听讲完”,而那些安静听讲、顺从完成作业的学生,被认为是“好学生”。久而久之,孩子们学会了等待指令,习惯了寻找既定答案,而不是主动去探索问题。
在这个答案无处不在的时代,思考能力在逐渐退化。这个寒假,我给中学生开了一个工作坊,主题就是——写作与学术探索营。我尝试让中学生通过写作探索自己的学术兴趣,如果说还谈不上所谓学术兴趣,那就是问题意识,我试图让他们提出自己感兴趣的问题。
结果,有个孩子让我又惊又喜,既高兴又哀叹。
他倒是很有提问精神,但是,在学校里,已经被标准答案环境压制得开始学会“见风使舵”,他说。当他意识到老师可能不会高兴他提出问题,他学会了及时闭嘴。
他感到困惑,为什么老师们一方面拿“有一半人经中考分流,得去读职高”来恐吓我们,希望我们好好学习,另一方面,老师们在讲课本时,又总是歌颂劳动人民。他的问题是,既然劳动人民那么高尚,那么值得尊敬,为什么老师们又拿读职高,当工人来吓我们呢?
这两个命题,不可能同时为真。要么劳动人民真的很高尚,去当工人没什么不好,老师只是为了自己的工作绩效要求我们考出好成绩;要么,体力劳动真的很不值得,很苦,老师发自内心为我们好,不希望我们去干体力活。
我为这个孩子的质疑精神和问题能力喝彩!但又感到有些无奈,如果他的提问能力,可以更加自由发挥,恐怕提出的问题,就不仅仅限于学校和老师,也许能发现更多有趣好玩的问题。但目前的教育机制,限制了他的学术问题意识的发展,如何与学校老师周旋,成为了他当前迫切的任务。
无论过去在大学教授学术写作,还是给中学的学术探索营工作坊,我都观察到一个令人忧虑的现象:缺乏提问能力,才是当下教育的最大危机。
02
为什么“提出问题”比“知道答案”更重要?
但如果 AI 可以提供任何一个标准答案,人类的价值又在哪里?AI 擅长的是计算,而人类擅长的是思考。未来,真正决定一个人能力的,不是他知道多少,而是他能提出什么问题。
在大学课堂上,我经常要求学生自主选题、设计研究问题。然而,大多数学生面对这一自由度时,反而感到极度不适。他们习惯了被给定主题、被安排任务,而不知该如何从海量信息中找到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甚至,有些学生会问:“老师,能不能直接告诉我该写什么?”
在中学生的学术探索营里,这一问题更加明显。许多孩子表达流畅,知识储备丰富,但当我问他们:“你对什么感兴趣?”“你有没有想过,日常生活中哪些问题值得深挖?”
除了那个让我又惊又喜的孩子,很多孩子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沉默。他们从小被训练去寻找正确答案,而不是去判断“什么问题值得问”。
这种状况不仅出现在学生身上,也体现在学术界。今天的学术生产,越来越像一座“论文工厂”——为了绩效考核,不断制造新问题,但这些问题往往毫无价值,仅仅是为了增加产量。这样的学术,能不让人怀疑吗?
真正有意义的研究,应该能进入公共讨论,激发新的思考,而不是学者们自说自话、关起门来维护学术生产的“墙内秩序”。意识到这一点的学者,会渴望走出书斋,与社会对话,检验自己的研究是否值得继续。而那些缺乏公共意义的课题,本来应该果断放弃,止损,但很多学者感到无奈,他们无法停下,即便是一个垃圾课题,由于经费问题,很多学者就死熬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扛到底。
同样的,孩子的提问能力,也不能被扼杀在“正确答案”的枷锁中。如果他们的成长被填满标准化的知识,而没有机会去真正思考,未来的世界将变得乏味无比。当 AI 变得越来越强大,人类真正的竞争力,不在于会解多少题,而在于能不能提出有价值的问题,让AI去算,去答。
03
如何才能提出好问题?
一个问题的诞生:从爷爷的葬礼到哲学的追问
在我小学三年级时,爷爷去世了。他是家族的长者,也是一位被外界公认为“德高望重”的知识分子。追悼会那天,亲友、学生、同事从四面八方赶来,送他最后一程。灵堂肃穆,挽联整齐地挂在墙上,大人们交谈时压低了声音,偶尔听到低沉的叹息。长辈们眼里噙着泪,谈论着爷爷生前的为人,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庄重而沉痛的氛围里。
那时的我,并不完全理解死亡是什么。站在人群之中,我感受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小学生的我被大人们的悲伤所感染,甚至有些害怕,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另一方面,我隐约察觉到,作为爷爷的后人,这个身份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荣光。那些来吊唁的人,他们的言辞、神情,让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的人生,竟然能在去世后仍影响这么多人。
我的第一个问题,并不是关于生死,而是:人们为什么如此缅怀爷爷?
是因为他品德高尚?还是因为某种社会习俗让人们必须聚集在此?是出于对美好人格的向往,还是仅仅是曾经受过他的恩惠?更进一步地,死后获得的尊敬,与他生前的幸福有关吗?
这些问题在我的心里埋下了种子。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提问,一个人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与死后的意义世界有关吗?换言之,道德与幸福之间是否存在必然联系?一个受人尊敬的人,他的一生就一定是幸福的吗?
爷爷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充满动荡的年代,他的精神和物质都曾备受考验。如果我们按照今天的标准去衡量,他算是幸福的吗?或者,幸福并不是他最在意的事?我无法为他作答,但这些困惑,成了我学哲学的最初动力。
长久以来,我对“提问”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热情。后来当了记者,可能跟这种好奇和问题意识相关。我很好奇,电视里播放的新闻,就是真的吗?很想绕到后台去,探个究竟。
问题的来源,往往不是来自书本,而是来自真实的生活体验。小时候站在追悼会上的那一刻,我的问题其实已经具备了一种质疑的意识——我没有直接接受“德高望重”这个评价,而是追问它的来源和意义。一个问题的起点,往往是对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事物的怀疑。
在教学术写作时,我也会让学生回到这一点。真正的学术不是找到“正确答案”,而是找到“值得追问的问题”。一篇文章如果只是堆砌资料,它不过是信息的重复;但如果它能围绕一个深刻的问题展开探讨,它便有了意义。
然而,提问能力并非天生,它需要训练和培养。而它的形成,主要依赖于两大因素:个体经验的丰富和思维品质的提升。
思维品质的提升:学会拆解问题,而不仅仅是找答案
培养提问能力,首先要训练孩子的思维方式。一个好问题,通常意味着能看穿问题的本质,而不仅仅是表面的疑问。这需要以下几种能力:1)质疑精神:学会问“为什么?”“一定是这样吗?”而不是直接接受信息。2)逻辑推理:能够拆解问题,理解其核心逻辑,而不是停留在表面。3)多角度思考:站在不同立场上思考,避免单一视角的局限。
如果一个人缺乏思维训练,他的提问往往是零碎的、随意的,而不是深思熟虑的探索。很多学生的论文问题,其实停留在“已有的框架”内,而不是真正突破已有认知的追问。我常常鼓励学生,在选题时先尝试提出一个问题,然后问自己:“如果 AI 可以轻松回答这个问题,那它真的值得研究吗?”
仅仅有思维品质还不够。如果一个人的经历是单一的,他所提出的问题也会极为有限。
当生活变成“两点一线”,问题意识从何而来?
那些最让我着迷的问题,并不是来自课堂,而是来自个人的生活体验——爷爷的葬礼、成长中的文化碰撞、历史带来的家族记忆……甚至“不务正业”地交笔友,天南海北地与人交谈。这些经历赋予我思考的素材,让问题变得真实可感。
如果一个人的经历是单一的,他能提出的问题也往往是单薄的。一个从未离开自己家乡的人,很难去思考异文化交流的深层问题;一个从未经历过失败的人,很难真正理解挫折与成长的关系。这就是为什么,教育不只是知识的传授,更是体验的积累。
但现实是,很多孩子的生活被作业、考试填满,他们的成长是单调的,被框定在一个既定的轨道上。他们的思维被塑造成“找到正确答案”就够了,而不是去探究问题背后的可能性。当生活变成“两点一线”,他们的问题也随之变得单一和刻板。
如果我们希望孩子真正具备问题意识,就不能去限制他们拥有丰富的生活体验。他们需要观察世界,经历不同的文化,接触不同的人,需要失败,需要迷茫,需要重新寻找方向。
一个蹉跎过、经历过风雨的人,才能提出真正有分量的问题。一个拥有故事的人,才能生产有价值的思想。“讲故事”的能力在这里也变得重要——讲好故事的人,往往是那些能够深入体验生活、理解人类经验的人,而他们所提出的问题,也更加能够触及人类经验的核心。
在这个答案唾手可得的时代,思考本身,才是最值得被教育培养的能力。当 AI 可以生成标准答案,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不断给它出难题,提出让人类能共情的问题。
英国首相斯塔默(Keir Starmer)为伦敦首个谷歌资助的“AI校园(AI Campus)”举行了开幕仪式。
04
AI 时代的教育,需要什么样的转变?
最近很多关于教育的研究,开始着力于AI时代的教育转型。如果学校还不慌不忙,那真的是太缺乏危机感了。可以预感,我们这代教育工作者,正在经历一场未曾有过的教育革命。
如果教育仍然停留在“寻找标准答案”的模式里,孩子们很快会发现,他们辛辛苦苦学来的正确答案,AI 在几秒钟内就能生成。当接受过这样标准化教育的孩子进入就业期,我们能指望什么样的景象?
教育的改变,不只是课程的调整,而是思维方式的转向。从“获取答案”转向“培养问题意识”,从“灌输知识”转向“丰富经验”,从“单一评价”转向“开放探索”。
从“获取答案”转向“培养问题意识”
课堂上,除了问“答案是什么”,更应该问“这道题为什么要这样问?如果换个角度,还能怎么问?”
学习不该是被动接受,而应该是一种带着好奇心的主动探索。孩子需要在课堂上养成质疑和追问的习惯,而不是习惯性地等待答案。
这不仅关乎学习,也关乎未来的生存能力。我经常对大学生说,你们毕业了去找工作,以前可以应聘基础文案岗位,今天,则必须是内容策划。也就是说,以前的秘书、小编,真的要消失了。
每个人都得有主编的脑子,能独立策划选题,才能有活干。如果只是机械整理资料,没有选题意识,那就连最基础的新媒体岗位都要够不上了。
AI 时代,机械化的任务会被自动化取代,唯有那些能洞察需求、发现新问题、提出深刻选题的人,才会成为真正不可替代的存在。
从“理论灌输”转向“实践体验”
书本上的知识只是世界的一部分。一个没有真正接触过社会的人,很难问出有价值的问题。这也是我很赞赏自然教育的原因,我们需要把孩子带出去,带进大自然,让他们去体验更广阔的世界。即便是看看虫虫鸟鸟的世界,也好过整天刷题。
孩子需要真实的体验——去观察、去调查、去参与、去解决问题,而不仅仅是完成一张试卷。项目式学习、户外教育、跨文化交流,这些经历能让他们的问题变得更加深刻,而不仅仅是“考试里可能会考什么”。
一个人见过多少,经历过多少,决定了他能提出的问题有多深刻。只有当教育不再只是“传授知识”,而是鼓励探索和体验,孩子们才能真正培养出对世界的敏感度,提出有价值的问题。
从“单一评价”转向“开放探索”
如果我们只评价孩子掌握了多少知识,而不看他们能否提出有价值的问题,那么 他们出了校门肯定不如一个AI账户。比起考高分,更重要的是学会从多个角度看待问题,找到不同学科之间的关联,学会发现那些尚未被解答的东西。
目前我们的教育过于强调“对错”的思维模式,容易让孩子害怕提出不同的观点,而真正的创新,往往来源于那些敢于质疑现有框架、敢于挑战主流认知的人。
05 未来属于能提出好问题的人
如果我们的孩子将来在求职面试时,所有竞争者都能熟练使用 AI,而他们的简历上写满了“获得多少证书”“掌握多少知识点”,那他们的优势在哪里?他们唯一的优势,是能够问出 AI 无法替代的问题,是能发现新的可能,是能思考世界还未解答的难题。
偏题一点地说,当下为什么会出现丧文化,出现躺平文化,为什么盛行低欲望社会,某种程度上,我们也可以说,是提不出问题了!没有问题,不就躺平嘛。发现不了问题,不就没有欲望嘛。
我们很难想象一个生机勃勃、充满好奇心的人,会对脑子里涌现的问题无动于衷,会不想去探究。
一寸教育是一家以哲学为驱动的教育创新智库与终身学习平台,专注于全球教育迁移与跨文化学习生态。我们融合“自然-艺术-哲学”跨学科视角,提供前沿研究、专业咨询与定制化学习方案,赋能全球流动中的学习者和教育者,以增强迁移中的教育适应性(Educational Adaptation)、跨境学习韧性(Learning Resilience)及跨文化能力(Intercultural Competence)。
06 低龄留学咨询
彭晓芸,哲学博士,一寸教育(Inchwise Edtech Ltd)创始人。曾在广州、北京多家媒体担任评论部主编,在上海高校任教三年,现旅居伦敦,从事中外教育的社会学观察与创新实践。
Dr Xiaoyun Peng (Sophia Peng, 彭晓芸) holds a PhD in Philosophy from Sun Yat-sen University and is the founder and director of Inchwise Education, London. She spent eight years in Chinese journalism, chiefly in opinion writing and editorial work, and taught philosophy, sociology and media theory at Xianda College, Shanghai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from 2021 to 2024. She writes on educational mobility, UK schooling and music education for internationally mobile Chinese families.
原载于微信公众号「一寸教育」(ID:oneinchedu),2025年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