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时代学科裂变:记忆型文科衰退,思辨型文科崛起,也许我们正在迎来“哲学复兴”
The Humanities Are Splitting: Memory-Based Fields Decline, Reasoning-Based Fields Rise
In brief
Dr Xiaoyun Peng argues that the AI shock does not hit the humanities uniformly. What collapses is memory-based work — routine translation, document classification, literature sorting, contract review — because these are pattern recognition tasks at which machine learning excels. What rises is the reasoning-based humanities, philosophy above all, because every large-scale deployment of AI requires a set of ethical rules and nobody else is trained to write them. She works through autonomous driving as a modern version of the trolley problem, the authorship of generative output, and bias control in machine learning models, then turns to what AI cannot reach: subjective experience, in Thomas Nagel's sense. She notes that Google, Microsoft and OpenAI now employ ethicists with philosophy backgrounds, and that philosophy is entering schools through programmes such as P4C in Britain.
The split runs between memory-based and reasoning-based humanities, not between the humanities and the sciences.
AI ethics is a philosophical job, which is why technology companies are hiring philosophers into product teams.
Philosophy is moving from a marginal subject to a cross-disciplinary foundation, including at primary level through P4C.
老年人经常念叨,要腿脚利索的长寿才算健康,如果腿脚不好使了,活着就没意思。果真如此吗?不不不,对学哲学的人而言,只要意识是清楚的,活着就有意义,腿脚不能动了算啥,只要能思考,人就有活着的价值。
01 AI时代的挑战:记忆型文科的困境
如果说,AI对文科有什么冲击的话,首当其冲的,就是记忆型的文科。比如一些依赖文献梳理、知识归类的文科专业,那确实是干不过AI了。
记忆型文科的特点是依赖机械重复,比如基础翻译,一些即时工具已经能秒杀普通的翻译员,再如文档整理,AI对文档的分类、归档效率,比人工快上百倍。
这类工作的消失,并不是文科的“错”,而是技术发展的必然结果。
以翻译为例,过去的翻译工作往往涉及大量的文本比对、词语替换和标准化表达,而这些任务本质上是模式识别的过程,恰好是机器学习和神经网络的强项。
即便是文学翻译,AI的表现也已大幅提升,让许多翻译专业的学生开始怀疑自己的就业前景。同样,历史学科中依赖史料整理和归档的部分,也正在被AI替代。甚至法学的一些领域,比如合同审查和法律检索,也已高度自动化。这些变化带来的焦虑,使得许多传统文科生感到不安。
02 思辨型文科的崛起:哲学的回归
但如果把目光转向思辨型文科,情况则完全不同。看起来,哲学不仅不会倒闭,还有着更加迫切的需求。大规模AI模式的启用,背后都需要有一套伦理规则,而这些伦理原则,恰恰是哲学能发挥大用之处。
确切地说,哲学正是发明对与错的学科。
AI的伦理问题,是当下最热门的哲学议题之一。
设想这样一幕:某辆具备自动泊车功能的汽车在完成泊车动作时,意外地将刚下车的驾驶者夹在两车之间,最终导致其身亡。单是这种假想场景,就足以令人不寒而栗──自动泊车系统为何无法“察觉”自己正危及人的性命?这正凸显了在自动泊车程序中预设伦理规则的迫切性。
事实上,从自动驾驶汽车的决策逻辑,到 AI 生成内容的版权归属,再到机器学习模型的偏见防控,几乎所有关键议题都与哲学密不可分。哲学关注的并不仅仅是“对”与“错”,更是“如何思考何谓对错”。
当无人驾驶汽车在紧急状态下必须在撞击一名路人和伤及车内乘客之间做出抉择时,该优先保障谁的生命?这就是“电车难题”的现代翻版——而对于这一难题的思考,哲学界早在人类拥有任何计算机之前就已展开。
再比如,生成式AI带来的道德问题。如今的AI可以轻松生成虚假新闻、伪造证据、甚至影响选举舆论,那么如何界定AI的责任?如何确保它不被用于操纵公众?这都属于应用伦理学的范畴。
哲学不提供现成的答案,但它提供了一套分析和思考问题的方法,使得人们在复杂的现实困境中能够找到合理的判断依据。
03 AI无法取代哲学的核心:人类意识的独特性
有人会问,既然AI可以处理越来越复杂的逻辑推理,它会不会最终取代哲学家?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哲学性的。哲学不仅仅是逻辑推理,它更关乎人类的自我意识、价值观、情感和社会互动。
即便AI可以模仿人类的思维模式,它仍然无法真正体验“思考的痛苦”——那种面对人生困境、道德两难、甚至是死亡时的反思。
老年人经常念叨,要腿脚利索的长寿才算健康,如果腿脚不好使了,活着就没意思。果真如此吗?不不不,对学哲学的人而言,只要意识是清楚的,活着就有意义,腿脚不能动了算啥,只要能思考,人就有活着的价值。
确实,在讨论安乐死是否应合法化时,哲学论辩便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活着还是死去更合乎伦理的正当性,是由什么决定的?在照护日益成为老龄化社会重要议题时,我们如何进行临终关怀?
哲学对我们日常生活的影响,也是极为微妙有趣的。我的先生大黑老师就经常感慨,哲学改变了他这个潮汕人的性别观念,一些刻板而迂腐的性别观念,正是通过哲学反思,在他这里得到纠正的。
我们往往以为,人是环境的产物,特别是原生家庭这些概念很流行的今天,很多人会认为,幸福的婚姻必须讲究门当户对,必须得考察对方的地域和家庭背景。这么说,还不如考察一下对方的学科背景呢!
再比如哲学的许多判断,比如“什么是美?”“人类有自由意志吗?”“死亡意味着什么?”都涉及到深层的主观体验,而这些是AI无法触及的。
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在《蝙蝠是什么样的?》(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一文中,探讨了主观体验(qualia)的问题。他认为,我们无法真正理解蝙蝠的感知世界,因为我们不是蝙蝠。同样,AI或许可以模拟哲学家的语言和论证,但在“体验”这一层面上,它可能连蝙蝠都不如,更别提猪的快乐了。
04 哲学的未来:从冷门学科到跨学科基石
如果说,过去的哲学是一门相对冷门的学科,那么在AI时代,它正逐步走向跨学科的核心。技术的发展不仅没有让哲学过时,反而让它变得更加重要。哲学的学科疆域正在日益扩大。
哲学正在渗透到各个领域。从商业伦理到科技伦理,再到政策制定,哲学能发挥作用的地方越来越多。近年来,硅谷的科技公司开始雇佣伦理学家,以确保AI产品的开发符合道德规范。例如,谷歌、微软、OpenAI等公司都设立了专门的AI伦理团队,而这些团队的核心成员,往往是哲学背景出身。
同时,哲学本身也在进化。
传统哲学虽然关注形而上学、认识论等问题,但当代哲学正在与认知科学、人工智能、社会学等学科融合,形成新的交叉领域。例如,心灵哲学如今已经与神经科学紧密结合,伦理学也与科技政策深度互动。这使得哲学在现代社会中更加不可或缺。
正因如此,哲学教育的重要性也在提升。许多国家开始在中小学阶段引入哲学课程,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能力。中国的儿童哲学教育正在热火朝天地开展着,英国的P4C(Philosophy for Children)项目,也是一个典型的例子。通过哲学讨论,孩子们学会如何提问、如何论证、如何反驳,这些技能正是未来社会最需要的。
结语 超越“实用性”迷思,谁重视哲学谁受益
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有时候很不经意地去注意一些企业一些机构的创始人,居然发现其创始人恰恰是哲学背景出身的。这并不偶然,学哲学出身的人,的确有更高概率具有超前的洞察力和创新能力,往往能够在创业中脱颖而出。
哲学的价值,或许无法像工程学那样直接创造经济收益,但它的作用在于塑造思维、指导决策、影响社会。从伦理学到逻辑学,再到认知哲学,它为人类提供了一套理解世界的方式。在AI时代,哲学不仅不会倒闭,反而会成为最重要的学科之一。
如果有人再问“哲学有什么用?”你可以问问他:“当AI开始接管我们的世界时,你希望这个世界是由谁来制定规则的?”
彭晓芸,哲学博士,一寸教育(Inchwise Edtech Ltd)创始人。曾在广州、北京多家媒体担任评论部主编,在上海高校任教三年,现旅居伦敦,从事中外教育的社会学观察与创新实践。
Dr Xiaoyun Peng (Sophia Peng, 彭晓芸) holds a PhD in Philosophy from Sun Yat-sen University and is the founder and director of Inchwise Education, London. She spent eight years in Chinese journalism, chiefly in opinion writing and editorial work, and taught philosophy, sociology and media theory at Xianda College, Shanghai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from 2021 to 2024. She writes on educational mobility, UK schooling and music education for internationally mobile Chinese families.
原载于微信公众号「一寸教育」(ID:oneinchedu),2025年5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