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简·奥斯汀:孩子到英国游学,究竟看什么

A Blue Plaque for Jane Austen: What Is a Study Trip Actually For?

In brief

Dropping a student at a half-term club, Dr Zhihao Yan looks up and finds a blue plaque: Jane Austen lived here, 1814–15. London has over a thousand. The criteria are twenty years dead, national or international significance, and a building still standing — and the city keeps its dead on the street rather than moving them into museums. He uses Austen to make a point about observation: she wrote balls, dinners, visits and gossip rather than wars, and people still recognise themselves in her characters two centuries on, because she watched people rather than events, from a position inside her world and slightly at its edge. Then he turns it on study trips. Twenty years ago the aim was Big Ben and a red phone box; now everyone says the word "immersion", but a fortnight of workshops staged for visitors is not the local classroom, and real entry takes long enough to get bored in.

  • London's blue plaques keep historical figures on the street rather than in a museum — the criteria are strict, and nobody can apply for themselves
  • Merleau-Ponty's two kinds of looking: the world as picture, and the world entered with the body
  • A fifteen-year-old's fire-alarm diary entry poses a question about rules and responsibility that no syllabus set her

今天送一位从国内来的学生参加英国的期中假俱乐部。是一个走读项目,和英国本地孩子一起做实验、玩科学、做活动。送完孩子,走出学校,一抬头,发现墙上有一块蓝牌。

简·奥斯汀。

她在1814到1815年期间,曾住在这里。这样的蓝牌,伦敦有一千多块。

什么样的人能够进入蓝牌名人堂呢?

申请条件:

1.去世满二十年;

2.有国家级或者世界性的影响力;

3.建筑“健在”。

第一条太难,最后一条太容易了。

五十年前你来过,老了再来,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个门牌。这城市好像不怎么变。不过,第一条的门槛太高了,把大部分名人都拦住了,名声再大也不能自己申请。

有段时间,孩子迷上了找蓝牌。每次周末出来走,睦睦总是第一个发现,专门盯着建筑墙面上那块蓝色。找到了就回头看我:讲这个人的故事。

01 蓝牌里的简·奥斯汀

简·奥斯汀,有什么故事呢?

她印在英国10块钱上,跟查尔斯国王、伊丽莎白放在一起。有人因为血统而厉害,她因为会写作而伟大。一支笔就可以让自己非常牛,比很多很多男生都会写。这大概是我会跟孩子说的故事。

性别当然是个值得说的议题。英国出产了不少伟大的女性作家,奥斯汀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位。英国这个地方有点特别,没有哪个国家有那么多女王,那么多女政治家,女作家也不少。奥斯汀的小说不是儿童文学,里面那些女性意识、婚姻、阶层、教育,现在还不是时候。

所以我跟睦睦说的,是另一件事。

很多人知道《傲慢与偏见》,但未必知道她并不是一直隐居乡村的那种作家。1813年前后,她多次来伦敦,住在哥哥亨利家,去科文特花园看戏,在邦德街看人,拜访各种朋友,关注时尚,也关注人性。

就像蓝牌制度本身一样,伦敦并没有把这些历史人物搬进博物馆,而是让他们留在街头,留在车水马龙之间。奥斯汀笔下那些人物,大多来自英国乡绅社会的日常,但她自己并不是一直待在那个封闭的小圈子里。成年后她多次来伦敦,住在哥哥家,进剧院、书店、沙龙,看不同阶层的人,也看人与人之间那些说不清楚的关系。

很难说伦敦塑造了她。但伦敦至少扩大了她看世界的尺度。

奥斯汀写的不是战争,不是政治。她写舞会、晚餐、拜访、闲谈、家庭聚会。但两百年过去,人们还是能在她的人物身上看见自己。

大概是因为她观察的从来不是事件,而是事件里的人。

这种观察力不来自书本。它来自真实的人群,真实的关系,真实的遭遇。阅读或许是原因之一,让人学会如何用语言去表达。但更深的东西是生活本身的观察——对素材持续的关注,不断地抽离,不断地反思,慢慢重建对整个生活世界的理解。

而奥斯汀恰恰在于,她属于那个生活圈,但同时又踩在边缘上。她有机会进入中心,但是她最终没有卷入世俗意义上的女性“成功学”自我叙事。而正好是这个处境,让她站在了一个绝佳的观察点上。

02 “看见还不够”

二十年前,中国家庭送孩子来英国游学,目标其实很朴素:看大本钟,游牛津剑桥,拍红色电话亭的照片。

那是一种观光式游学。孩子是观察者,英国是被观察的对象。

这没有什么错。初次相遇,感知本身就有价值。第一次听见真实的英国口音,第一次看见真实的大本钟,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不应该被轻描淡写。

但体验不等于理解。

哲学家梅洛-庞蒂区分过两种观看:一种是把世界当作图像来看,一种是用身体进入世界来看。前者是旁观,后者是参与。真正的理解,只在参与中发生。

这正是近年来游学发生的转变——从"看见英国",走向"进入英国"。

但这个转变,很多时候只是说法上的转变。早期的游学进课堂,现在的游学也进课堂,区别是什么?时间太短。一两周,孩子还没搞清楚规则是什么,还没认识几个人,就结束了。更关键的是,很多游学产品展示的并不是真实的课堂,而是专门设计的活动体验——陶艺课、戏剧工作坊、参观校园。这些当然有意思,但它们是为访客准备的,不是本地孩子日常经历的那个课堂。孩子进去了,但进入的其实是一个专门为他们搭建的场景。

真正的进入,需要时间。需要长到足够让人觉得无聊、觉得困难、觉得自己真的要想办法的那种时间。进入真实的课堂,进入本地孩子的社团,进入社区的日常,不是作为访客坐在旁边,而是真的要做一件事,跟真实的人一起做,真的要回应,真的要承担。

03 进入教育现场

做海外游学支持,我认为一个事情是非常重要的。陪伴来英游学的孩子,观察他们,和他们深度对话,鼓励他们用文字记录下真实的遭遇与思考。

不是游记。不是打卡记录。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观察日志——那种只有在真实遭遇中才能生长出来的反思。

今年寒假,一位十五岁的孩子,人称“瓜总”,独自从国内飞来英国插班。她的父亲起初是犹豫的,担心风险,反复权衡。但在妈妈的推动下,孩子还是出发了。

她在英国写下的游学日记,让我们看见了”进入”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一天,学校宿舍突响火警。她在日记里这样写道:

英国学生面对突发事件显得异常淡定,逃生路线、避险地点、听从调度、互相安抚,他们了然于心,一切都在严肃中有条不紊。这让我联想到国内。从小到大,各种安全演习没少搞,但总有些同学嘻嘻哈哈。中国孩子从小接触的集体规训可能更多,可为什么一旦从整齐划一的集体回归到无人监管的个体,就总忍不住想去试探底线?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是演习的”意义感”没有被真正建立,还是违反规则的”代价”本就微不足道?这好像真是一个值得深思的哲学问题。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站在英国的雨里,自发地提出了一个关于规则、意义与个体责任的命题。

没有人布置这道题。

是现实本身出的题。

她还写过破冰游戏里的一个细节:比赛折纸飞机,中国人折的是三角机翼,英国人折的是梯形机翼。也许只是两种不同的折法。

但对一个第一次置身异文化环境的孩子来说,这种细微差异本身就值得好奇。

教育往往不是从答案开始,而是从好奇开始。

这个观察,用任何课堂都复制不出来。

04 场景即课程

儿童哲学(P4C)有一个核心主张:

思维能力不是被教会的,而是在真实的探究共同体中被激发的。

孩子天生具有哲学本能——对世界感到惊奇,追问”为什么”,在意公平与不公平,想要理解规则背后的意义。但这种本能需要恰当的环境才能生长:需要真实的遭遇,需要与他人真实的碰撞,需要被认真对待,而不仅仅是被灌输答案。

瓜总在英语课上,仿照李白的《行路难》写了一首诗,再将它译成押韵的英文诗,在结尾引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她说,她想通过诗,向英国同学反向输出中华传统文化。

这不是老师要求的。这是她自己决定的。

一个孩子,在异文化的语境里,主动为自己的文化寻找表达方式,并在这个过程中重新理解了自己从哪里来——这正是跨文化教育最深层的价值,也是任何课程大纲都无法预设的收获。

她的爸爸在总结里写道:

我们这一代,是走出家乡的一代;而瓜总他们这一代,是走向世界的一代。

这句话,我认为是对游学最好的注脚。

05 观察孩子:教育个例的意义

每一个来游学的孩子,都是一个独立的案例。

他们有不同的成长背景、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学术兴趣,也面对不同的困境。

有的孩子需要的是进入真实的英国课堂,感受教育制度的差异;有的孩子需要的是独立生活的考验,在没有父母的环境里第一次成为”自己的第一责任人”;有的孩子需要的是一个舞台,在异文化中重新发现自己的力量。

教育本身并不是一个标准生产,也不只是一个标准化产品。

我们做的是:在深度了解每个孩子的基础上,设计真正适合他们的遭遇。

然后,陪伴他们把这些遭遇变成反思。

游学日记不是作业。它是孩子与世界发生真实关系之后,留下的思维痕迹。

从这些痕迹里,我们能看见一个孩子的观察力是否在生长,他对差异的态度是好奇还是排斥,他是否开始质疑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是否在陌生的环境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立足点。


颜志豪(大黑老师),哲学博士,一寸教育(Inchwise Edtech Ltd)学术与课程顾问。儿童哲学师资培训导师,著有《和孩子们一起做哲学》。曾执教于广州、上海的知名学校,现居伦敦,完成英国教师资格课程(PGCE)并取得合格教师资格(QTS),在英国小学任教。

Dr Zhihao Yan (Tim Yan, 颜志豪) is Academic & Curriculum Adviser at Inchwise Education, London. He holds a PhD in Philosophy, trained teachers in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 China for over a decade, and is the author of Doing Philosophy with Children (和孩子们一起做哲学). He completed a PGCE in the UK, holds Qualified Teacher Status, and teaches in an English primary school. He writes on classroom practice,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clusion and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Chinese and British schooling.

原载于微信公众号「一寸教育」(ID:oneinchedu),2026年6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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