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老人會給我送禮物嗎:一節關於“相信什麼”的兒童哲學課

Will Father Christmas Bring Me Anything? A Lesson on What We Believe

In brief

A Christmas-week online class, Dr Zhihao Yan in a London sitting room and the children in Shanghai, where the decorations this year are everywhere. He does not start with Father Christmas but with Ultraman, whom every child dismisses at once as an actor in a suit, then the earth god, ghosts and aliens, where the hands go up unevenly. Then dinosaurs, which every child is certain about — and nobody has seen. Pressed on what counts as evidence, they produce fossils, palaeontologists, museum specimens, until one child suggests the fossils might be an oddly shaped rock and dinosaurs the biggest hoax in the history of science. From there: inference from frequent experience, inference from habit, and inference that is only a wish. A boy who would give his ten yuan to the Jade Emperor because he outranks the others reinvents Pascal's wager, and says why in three characters: it doesn't lose.

  • The lesson works backwards from Ultraman to dinosaurs before it reaches Father Christmas at all

  • Children separate three things they normally mix: evidence, trust in the speaker, and the benefit of believing

  • The class never answers whether Father Christmas exists — that is not the point of it

每年的聖誕節前夕,我們的哲學課有個例牌主題,討論聖誕老人到底會不會來,或者說,你是否相信存在會給你送禮物的聖誕老人。

晚上的網課從一點小混亂開始。有人攝像頭還沒調好,有人和弟弟擠在一塊兒,也有人臨時發現那本書被姐姐借走了。螢幕這頭,我在倫敦的客廳裡提醒他們準備閱讀材料,那頭的孩子介面說,他家附近已經佈滿聖誕樹了,“晚上燈很亮”。跟往年的有所不同,今年上海街區的聖誕氛圍非常濃烈。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就是兒童哲學課真正的起點:總要落在孩子眼前可以觸控的東西上——商場裡的樹、學校裡的活動,然後再往抽象處慢慢走。

我提到自己在英國實習的一所小學:信基督教的學生家庭並不佔多數。在這樣的學校,聖誕節並不一定會被“隆重”地過——就像倫敦也不是每一個街角都有聖誕裝飾一樣。節日從來不是一個統一的模板,而是被宗教信仰、社群構成、家庭傳統一點點塑造出來的。

我也把話題拉回中國:從太平天國說起,到法租界的禮拜堂,再到徐家彙的大教堂,最後落在我自己童年的鄉村教堂——那是一個零食極度匱乏的年代,聖誕夜可以領到巧克力,本身就足夠帶來“神蹟”的感覺。

孩子們顯然對這些故事感興趣,但這節課真正的焦點在另一個問題上:“聖誕老人到底存不存在?”

01 從奧特曼到恐龍:孩子們的第一輪“證據整理”

當我問“誰覺得聖誕老人存在?”的時候,孩子們的手舉得猶豫。有人說“存在,因為那就是爸爸媽媽”;也有人先舉手說存在,想了一下又改口“不存在”。

我沒有急著給答案,而是讓他們換一個物件:“那你們覺得奧特曼存在嗎?”

這一回,所有人都很乾脆:那只是一個穿著皮套的演員。

再往下一層,換成“土地公”“鬼”“外星人”,舉手又開始不一致:有人堅持世界上沒有鬼,有人覺得外星人“可能有也可能沒有”,只好舉半隻手。我逼他們做選擇:要麼存在,要麼不存在——哪怕只是為了練習在模糊處切一刀。

真正有意思的轉折點出現在“恐龍”身上。

“你們覺得恐龍存在過嗎?”

所有的手都舉得很堅定。

我追問:“你們誰見過?誰摸過恐龍?”

孩子們開始列出他們心中的“證據”:

•“因為挖出過化石。”

•“有專家研究過。”

•“有事實考證,有足夠的證據。”

這時候,教師的任務不是立刻肯定他們,而是把這些模糊的詞拆開。

我要求他們把“充足的證據”“事實考證”說清楚:什麼叫“足夠”?“事實”具體指什麼?我們一點點把“化石”“古生物學家”“博物館裡的標本”這些具體物事,從孩子腦海裡拉到桌面上來。

有一個孩子提出了質疑:“也有可能那些化石不是恐龍,是長得跟恐龍很像的一種動物,或者其實就是一塊形狀奇怪的石頭。”他甚至說:“也許恐龍是人類科學史上最大的騙局。”

這句話讓我非常滿意。不是因為我認同這個懷疑,而是因為在這個年齡,願意對“大家都相信的東西”提出另一種可能,本身就是哲學課希望鼓勵的習慣:

每一個“相信”,都可以被問一句:如果它是假的,會怎樣?

02 推斷、經驗和“床底下那根頭髮”

從恐龍開始,我們順勢把話題推向“推斷”。

我讓他們想像:“請你們舉出一個生活裡的例子:你從來沒親眼見過,卻根據已有的資訊做了一個推斷,後來發現是錯的。”

有的孩子說,自己曾經在地圖上查一個地方,以為那裡有一條著名的公路,結果根本不存在;有的孩子坦率地說“不記得”,我就藉機示範:我會推斷“某個同學現在沒洗腳”“每一張床底下至少有一根頭髮”。

孩子們笑了起來,但笑的時候,他們已經在本能地區分兩種推斷:一種幾乎肯定是真的(掉在床底下的頭髮),一種大機率是幻想(黃浦江裡遊著一隻鯨魚)。

我慢慢把他們說的理由整理成更清晰的話:

•有些推斷來自高頻經驗(人每天掉頭髮,所以床底下有頭髮很合理)。

•有些推斷來自習以為常的規律(快遞員通常不會上門敲門,而是把快遞放在快遞櫃裡)。

•有些推斷則幾乎沒有根據,僅僅是“我希望如此”。

當他們把這些例子說出口的時候,其實已經在做一件很“哲學”的工作:為自己的直覺找足夠的理由——Justifying

03 “如果只有十塊錢,我要捐給玉皇大帝”

他的權力最大,十塊錢能夠實現最多!

講完聖誕老人和恐龍,我講訴了我童年的村子。我描述了鄉裡關公巡城、土地公、玉皇大帝、文曲星、財神爺……一整套熟悉的民間信仰。每到新年,鄉親們抬著木雕像,放鞭炮、燒香、捐款,祈求來年風調雨順、家人平安。

我讓孩子們做一個假設性選擇題:“如果你只有十塊錢,只能捐給一個神,你會選誰?”

有的孩子毫不猶豫選玉皇大帝,因為“他是領袖,可以幫我打點所有神仙”。

這個答案非常典型:在一個多神體系裡,孩子很自然地運用了“投資回報最大化”的邏輯——既然資源有限,就要押注在權力最大的那位身上。

我們順勢談到“口碑”:為什麼有些廟被稱作“最靈”的?

一個孩子說,因為“很多人說有用,更多人來拜,就顯得更靈”;還有人提到“凌晨三點去拜,只有你一個人的時候,神仙只聽得到你的聲音”。

在這裡,孩子們已經隱約觸碰到一種很典型的信仰心理:寧願相信“有”,因為相信本身成本不高,卻可能帶來好處;一旦發生了好事,人們就會把它記在“神仙顯靈”的賬上,而不是記在“巧合”的賬上。

“那有沒有可能,這一切只是巧合?如果是巧合,為什麼我們還是願意把它解釋成‘神仙保佑’?”

一個孩子脫口而出:“因為不虧。”

“因為不虧”,揭示出哲學史上有名的“帕斯卡之賭”——選擇相信上帝存在是一件穩賺不賠的生意。

04 從“好結果”到“真與假”:孩子們的猶豫

“如果我相信一件事,並且因為這個信念得到了好結果好運氣,那這件事就一定是真的嗎?”

一開始,孩子們並不覺得哪裡不對。後來有人提出了反例:

•有的事情帶來的結果好壞參半,那它算真還是假?

•也有可能是我剛好走運,而不是因為那個信念本身是真。

這些反例,讓整個討論從“故事”轉向“標準”:原來我們平時說“真的”“假的”時,經常混用好幾套標準:

•有沒有證據(化石、科學實驗、歷史文獻)

•相不相信說這話的人(專家、父母、老師)

•這個相信能不能給我帶來立刻可見的好處(禮物、好運、被保護的感覺)

在孩子的世界裡,這三套標準經常是混合在一起的。哲學課做的事情,是幫他們把這幾層慢慢拆開,而不是給出某一個“終極標準”。

05 從聖誕老人開始的日常邏輯訓練

這節課最後,我們並沒有回答“聖誕老人到底存不存在”。

我只是把話題往更底層推了一步:

你們為什麼相信恐龍是存在的?

為什麼願意相信科學家?

為什麼有些人寧願相信神靈和土地公?

為什麼一尊看不見的神,會因為“口碑好”而獲得更多香火?

有些老師可能會直接告訴孩子“那是傳統和故事”,“這可能是真的,但我不確定”,老師們也在保護孩子的探索力與好奇。

在自己的兒童哲學課堂裡,我更想做的事情是:讓孩子有機會自己拆一次“相信”的結構,親自體驗一次從“我覺得”到“我憑什麼覺得”的過程。

他們會在這個過程中搖擺、猶豫、說錯、改口——這正是哲學課值得存在的地方。

在聖誕節即將到來之時,孩子們從聖誕老人、恐龍、玉皇大帝一路繞到“證據”“專家”“巧合”,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一堂關於哲學訓練:從生活直覺到哲學辯護。

不管孩子們相信與否,提供理由,進行辯護的能力是提升了。

顏志豪(大黑老師),哲學博士,一寸教育(Inchwise Edtech Ltd)學術與課程顧問。兒童哲學師資培訓導師,著有《和孩子們一起做哲學》。曾執教於廣州、上海的知名學校,現居倫敦,完成英國教師資格課程(PGCE)並取得合格教師資格(QTS),在英國小學任教。

Dr Zhihao Yan (Tim Yan, 顏志豪) is Academic & Curriculum Adviser at Inchwise Education, London. He holds a PhD in Philosophy, trained teachers in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 China for over a decade, and is the author of Doing Philosophy with Children (和孩子們一起做哲學). He completed a PGCE in the UK, holds Qualified Teacher Status, and teaches in an English primary school. He writes on classroom practice,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clusion and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Chinese and British schooling.

原載於微信公眾號「一寸教育」(ID:oneinchedu),2025年1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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