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國,沒有一個老師敢隨隨便便帶自閉症兒童出遠門

No English Teacher Takes an Autistic Child on a Trip Casually

In brief

An eight-year-old boy, reportedly on the autism spectrum, went missing on a summer camp climb in Yunnan; by the second day more than three hundred people, two search dogs, four drones and five thermal imagers were looking for him. Dr Zhihao Yan's first reaction was that after months in an English state school's autism provision he would not have accepted that job. He describes what the provision actually looks like: classes of no more than eight, a specialist teacher and four assistants, door handles mounted out of reach, safety scissors, craft materials chosen to be edible. Even there a boy under one-to-one supervision swallowed something and was taken to hospital. Residential trips in England normally start around Year 5, and for autistic children often not at all. He is blunt about the camp organisers' belief that autism is caused by absent fathers and cured by more male staff.

  • English autism provision runs at roughly eight children to one teacher and four assistants — and risk still is not eliminated

  • Residential trips normally start around Year 5; for autistic children they often remain unsuitable

  • "Masculine presence" is not a qualification: what the job needs is training, familiarity and patience

截至目前,疑患自閉症男童在雲南大理已失蹤 41 小時。

8 月 9 日上午 11 時 40 分左右,雲南大理一名 8 歲男孩在參加夏令營攀登蒼山時走失。到 8 月 10 日下午 4 時 40 分,累計投入救援力量 300 餘人次,出動搜救犬 2 頭、無人機 4 架、熱成像儀 5 部。當前,參與救援的人數仍在增加,搜尋範圍已進一步擴大。

看到這則訊息,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捫心自問,即便在英國公辦學校的特教中心呆過幾個月,接觸過一些自閉症譜系的孩子,研究了不少案例,我也不敢接下這樣帶去戶外獨立營的任務。

8 歲就參加全封閉營地,不要說是自閉症孩子,就算是普通孩子,這個要求也是非常高的。普通孩子或許還能應付的突發狀況,在自閉症孩子身上卻可能演變成致命的生死關。

01 我在特教中心的日常

在英國的公辦主流學校裡,自閉症孩子並不罕見。近十幾年來,英國教育部逐步減少為特殊學生設定的特殊學校,取而代之的是公辦學校裡的特殊教育班,其中相當一部分是針對自閉症譜系障礙(ASC)的。

這些班的規模往往很小——通常不超過八個孩子。班裡有一位受過特殊教育培訓的主班老師,再配備多名助教。如果沒有一對一,則八名學生配四名助教,是常規配置;如果某個孩子有一對一的支援需求,那麼助教數量可能會有相應地增加。

看著這樣的師生比例,你可能會覺得特教班的老師很輕鬆。事實上,一個運作得比較好的特教班,老師們總體而言會比較輕鬆,起碼上課的時候是這樣。

但只要有一兩個孩子突然情緒失控,整個班級的秩序就可能被瞬間帶走。這也是為什麼特教班一定要保持小規模、高師生比的原因,這是維持安全和學習氛圍的前提。

我曾帶過一個特教班,幾乎全是自閉症譜系的孩子。班裡有個 9 歲的男孩,平時格外專注,最愛玩水、捏泥巴,語言表達也算清楚,只是對噪音特別敏感。剛到這個班時,我一度以為他是全班最省心的孩子。

可沒想到,這個的孩子卻需要全天候 1 對 1 的看護。就像兩三歲的幼兒一樣,他會隨意把東西放進嘴裡。而這樣的事情就在學校發生過一次,在老師眼皮底下,誤食了不明物品,最後,被緊急送往醫院搶救。

事實上,即便是在封閉的教室裡,有這麼高的師生比,風險依然無法完全消除。老師總要去洗手間,也難免會有分神的時刻。為了降低這些空檔期的風險,教室在設計上會加入額外的安全措施——比如安裝高低雙門把手,將主要門把手放在孩子夠不到的高度,防止他們自行離開。教學材料也會特別選擇安全性高的型別:剪刀一律使用安全剪刀,手工活動儘量採用可食用材質,如麵粉、白糖、冰水等,讓孩子在感官探索中保持相對的安全。

如果在學校裡尚且如此,那麼帶他們出門參加全天的戶外活動,難度就要大得多了。

02 School Trip:對老師來說不是“帶孩子出去玩”

英國學校的教育旅行(school trips)幾乎每個學期都會安排,但對老師來說,這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尤其是新老師,第一次帶隊外出時,壓力不是一般的小。在教室裡維持秩序已不容易,更何況是在一個不完全可控的環境裡。

過去一年,我和班級的孩子一起外出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真正的“嚴陣以待”。在有特殊孩子的普通班級裡更是如此。每次出發前,老師不僅要提前熟悉地點,新老師通常還會由經驗豐富的同事協助。

對於特殊孩子,更需要額外的準備與人手。我們一般會優先邀請孩子的家長同行,以降低整個過程中可能出現的風險。如果家長無法參加,就會進行綜合評估;若需要 1 對 1 的助教,那麼助教的唯一任務,就是全程看護該特殊孩子。至於臨時把任務交給一個與孩子平時幾乎沒有接觸的教職工,這種情況非常少見,除非那位老師本身有很豐富經驗。

在英國公辦學校,過夜的教育旅行(residential trip)通常安排在孩子 10 歲左右,也就是五、六年級(Year 5/6)階段。即便是普通班級,低於這個年級的孩子也很少安排獨立外宿,這既是因為獨立生活能力有限,也出於安全考慮。

對於特殊孩子來說,很多甚至到高年級仍不適合外宿;自閉症孩子更是如此。事實上,外宿對於不少自閉症成年人來說,也並非易事。因此,低年級的教育旅行多是上午出發、下午返回,讓孩子先熟悉短途外出的流程、鍛鍊適應能力。到五年級,才可能嘗試露營或多日行程的挑戰。

03 “陽剛氣質”的老師,更適合帶特殊孩子出門嗎

讓人驚訝的是,涉事夏令營主辦方竟有人認為,自閉症是可以“完全康復”、可以“退圈迴歸正常生活”的疾病。

在他們的認知中,自閉症源於父親管教的缺席,導致孩子“太弱”“太敏感”。他們甚至天真地以為,只要提高“男教師配比”就能解決孩子的自閉症問題。於是,就有人下意識地覺得,帶孩子尤其是進行戶外活動時,需要一個“有陽剛氣質”的男性來鎮場。

事實上,很多自閉症孩子對非語言訊號、語氣、面部表情都非常敏感,如果隨行的成年人缺乏共情與理解的能力,就可能讓他們的壓力倍增。所謂的“陽剛”,如果表現為高控制慾、缺乏耐心、不顧孩子感受的直接命令,不僅無法建立安全感,反而很容易觸發他們的牴觸情緒,甚至導致情緒失控。

真正適合帶隊的,是那些懂得細緻觀察、能夠耐心陪伴、熟悉孩子日常行為模式,並且接受過特殊教育訓練的成年人。他們清楚什麼時候該引導、什麼時候該退後,既能確保安全,又能讓孩子在外出中獲得積極而有意義的體驗。

以我參與過的一次二年級教育旅行為例——一個 16 人的班級,需要至少 4 位成年人全程隨行。如果有特殊孩子,最好由家長陪同,這是最穩妥的方案;如果家長無法參與,就需要安排熟悉的助教一對一看護。

不過,我帶過的幾次校外活動中,幾乎每次都有老師抱怨家長不靠譜。雖然他們是以義工身份來幫忙,但有時反而帶來管理上的麻煩——比如,有的家長在活動中途直接帶孩子離開,甚至不告知主班老師,這種行為會嚴重幹擾活動的安全管理。因此,主班老師在帶隊時,需要對志願參與的家長進行甄別,並在必要時拒絕某些雖然熱心但缺乏合作意識的家長參與。

在英國,能夠獨立帶自閉症孩子參加校外活動的老師,通常都具備幾類背景或培訓經歷:熟悉自閉症孩子、完成過自閉症專項培訓、掌握感官調節與降壓技巧等等。

校方還會評估老師在突發事件中的應對能力,以及對學生行為模式的熟悉程度。因為在外的風險遠高於校內,除了路線、交通、活動安全,還要隨時應對情緒波動、感官過載(sensory overload)等突發狀況。這些並非依靠“臨場反應”就能解決,必須建立在長期觀察與信任之上。

04 怎麼做:出發前的評估與風險管理

對自閉症孩子而言,教育旅行並不是“想去就去”的事情。在英國,出發前必須經過多方聯合評估,由學校的特教協調員(SENCo)、主班老師以及相關支援人員共同判斷孩子是否適合參加。

評估重點包括:孩子對陌生環境的適應程度,情緒調節能力,對人手和支援的需求,對感官刺激(噪音、光線、擁擠環境)的敏感度等等。

只有透過評估,才會進入下一步的準備。而這一步中,有一個關鍵細節——隨行的成年人必須是孩子熟悉並信任的,而不是臨時抽調的“有空的人”,更不能只是某位體育教練。

具體到教育旅行,風險管理通常包括:固定一對一陪同,確保有人全程緊盯該孩子;清晰的交接點和視線保持規則,避免管理空檔;應急聯絡人和醫療資訊隨身攜帶,方便即時處理;必要時使用定位裝置或可識別佩戴物,減少走失風險。

這些措施成本高、人手要求多、前期準備繁瑣,所以,有些家長也會知難而退,並不是每一次教育旅行都會參加。

同樣的,帶自閉症孩子外出,也不能想當然。任何沒有經過專業訓練僅憑熱情好心,想參與進來是不足夠的。

在這個領域裡,專業比愛心更重要,對兒童保護這個事情上,教育工作確實需要更高的准入門檻。

顏志豪(大黑老師),哲學博士,一寸教育(Inchwise Edtech Ltd)學術與課程顧問。兒童哲學師資培訓導師,著有《和孩子們一起做哲學》。曾執教於廣州、上海的知名學校,現居倫敦,完成英國教師資格課程(PGCE)並取得合格教師資格(QTS),在英國小學任教。

Dr Zhihao Yan (Tim Yan, 顏志豪) is Academic & Curriculum Adviser at Inchwise Education, London. He holds a PhD in Philosophy, trained teachers in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 China for over a decade, and is the author of Doing Philosophy with Children (和孩子們一起做哲學). He completed a PGCE in the UK, holds Qualified Teacher Status, and teaches in an English primary school. He writes on classroom practice,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clusion and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Chinese and British schooling.

原載於微信公眾號「一寸教育」(ID:oneinchedu),2025年8月11日。

Previous
Previous

寒假插班:比夏令營更接近真實的英國課堂

Next
Next

Talk for Writing:學寫作,真的要等到識字之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