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k for Writing:學寫作,真的要等到識字之後嗎

Talk for Writing: Must a Child Learn to Read Before They Can Write?

In brief

The Chinese route to writing is fixed: phonics, then characters, then sentences, then model essays, and only then your own words. A child waits until they have enough characters to deserve to say anything. Dr Zhihao Yan sets that against two classrooms. In Dr Xiaoyun Peng's writing class the starting question is philosophical — who are you, and how do you introduce yourself? — and children who can speak but not yet write take names apart and chain them into a story. In a Year 1 literacy lesson in an English state primary, after The Tiger Who Came to Tea, nobody is asked to write a response: they pick four picture cards and retell the story by ordering them. Migrant children with English as a second language, local children just starting phonics, and a child who will not speak all "wrote". He ends on the difference in marking — a teacher who writes "ran 😊" beside runned and then praises the reasoning.

  • English primary practice treats speech, drawing and picture-ordering as writing, not as preparation for it

  • Scaffolding is explicit: internalise a structure by telling it, imitate it, then innovate — the Talk for Writing sequence

  • Marking rewards whether the story holds together before whether the grammar does

“寫作,真的要等到孩子認得足夠多的字,才可以開始嗎?”這是我在旁聽彭老師兒童寫作課時,她提出的一個問題。

從中國主流語文教學的角度來說,當然要先識字。這也是我們所熟悉的學習路徑:先拼讀、識字,接著造句、背範文,最後才能嘗試寫作文。孩子被要求等到“字夠多了”,才有資格表達自己的想法。

可是,在英國小學課堂的日常裡,寫作可以從口頭開始,可以從圖畫開始,甚至可以從老師的“代筆”開始。孩子還不會寫字,就已經能夠透過口述、故事接龍、繪本創作去練習結構和表達。他們先被允許擁有思想、講述故事,然後再慢慢學會用文字承載。

彭老師說,這也是一種對兒童的信任。說得真好。他們的表達能力、想像力、敘事感,不應該被識字量束縛。而寫作不必等到孩子“準備好了”,他們早就有話想說。(大黑老師)

01 彭老師的課:從“我是誰”開始寫作

彭曉芸老師的這堂寫作課上,螢幕前坐著一群年齡不等的孩子,既有曾在英國學校讀書的中國孩子,也有剛剛習慣中文課堂的本地小學生。課的起點是一個極具哲學意味的問題:“我是誰,你是怎麼向別人介紹你自己的?”

彭老師沒有給出標準答案,而是從孩子們最熟悉的名字入手。她引導孩子拆解自己名字的意義,再將名字接龍變成故事裡的角色,編織出一串帶有魔法藥水、老鼠愛大米和穿越國王的童話故事。每個孩子的名字、意願、想像都在其中找到了表達的出口。

有趣的是,參與的孩子並不都已經具備完整的寫作能力,有的甚至只會說,不太會寫。最小的雙胞胎姐妹大米小米卻是課上表達最積極的孩子。彭老師一方面允許口頭表達,一方面又用“拼故事”的方式激發他們用影象、關鍵詞、動作為基礎,構建故事邏輯。

這是一種極具包容性的寫作訓練方式,也是她提倡的“從說到寫,寫作是認識自己的途徑”的最好註腳。

02 英國小學課堂:不識字,也可以“寫作”

與彭老師的課形成呼應的是我在英國一所公立小學的觀察。

這是一節Year 1的literacy課,孩子們剛剛滿五六歲。有個場景讓我印象深刻:

在老師講完繪本《The Tiger Who Came to Tea》之後,並沒有要求孩子寫“讀後感”或複述內容,而是讓他們從一疊圖卡中,挑選出四張與故事情節相關的圖片,再用“圖片排序”的方式表達他們對故事的理解。

老師的指導語是:“Can you tell the story back using these pictures?”

孩子們紛紛拼出自己的“故事板”,有些孩子用語音描述,有些用動作演示,還有一些嘗試在圖片旁寫下單詞——哪怕拼寫全錯也沒有關係。

這堂課裡,有英語為第二語言的移民兒童,有剛剛開始系統識字的本地孩子,也有因社交障礙不願開口的特殊學生。但他們都“寫”了。不是用標準的句子,而是透過影象排序、符號、關鍵詞的方式,在自己的表達軌道上“寫”出理解和想像。

03 腳手架的力量:從模仿到獨立表達

英國小學寫作教學的最大特徵是“腳手架”(scaffolding)意識極強。從繪本閱讀到小組討論,從範文模仿到詞句練習,每一步都為孩子搭建“可以登高”的支架。

比如,“Talk for Writing”是廣泛使用的一種方法。它先要求孩子透過“說”來內化故事結構,再透過“模仿寫”練習段落,最後鼓勵孩子進行“創新寫作”。

而在彭老師的課上,這種腳手架以遊戲和角色代入的方式呈現——她不要求孩子“寫出一個好作文”,而是讓孩子在口頭“編故事”的過程中理解衝突、角色、因果和敘述順序。這是寫作能力真正的底層基礎。

兩種教學風格不同,但理念殊途同歸:不把“識字量”當作“能不能寫作”的門檻,而是尋找表達的可能性與路徑。

04 寫作的本質:表達還是規範

中英小學寫作教學之間還有一個關鍵區別:英國更注重表達的完整性,而非語言的規範性。

在中國小學的作文批改中,常見“錯別字”“用詞不當”“句式不順”的批註,而在英國,我看到老師更多地關注孩子“是否講了一個有邏輯的故事”“有沒有表達出角色的情緒”“是否嘗試用一個‘interesting word’”。

一個孩子寫道:“The girl runned to the cat because she hert it.”

老師並不糾正“runned”的語法錯誤,而是在旁邊輕輕寫下“ran 😊”作為提示,然後寫上:“Good job explaining why she ran!”

這是寫作教學理念的根本不同:先鼓勵表達,再引導規範;先讓孩子敢說敢寫,再教他們怎麼寫得更好。

這在彭老師的課上,也得到了驗證。有個小男孩語文試卷主觀題常常交白卷,孩子的媽媽很著急,找到彭老師,擔心孩子是不是讀寫障礙。結果,就是這孩子,在彭老師的課上,卻要求老師拖堂,他實在想把手裡的作品寫下去,停不下來……究其原因,就是孩子被鼓勵了,被激發了“由說到寫”的熱情。

05 結語:從“哲學討論”到“寫作探索自我”

在大學教過多年學術寫作的彭老師為什麼技癢,下水教孩子寫作呢?這說起來,還真和我有關。

最早是她看我的兒童哲學課上討論得熱火朝天,卻停留在口頭,於是,她建議配套寫作作為兒童哲學的升級課程,當孩子們口語表達的能力越來越強的時候,不妨抓住這個契機,讓他們寫下來!

無論是圖片排序還是拼名字故事,這些活動都在回應一個共同的教育目標:

幫助孩子發現自己、表達自己、塑造自己。

這不正是寫作的真正意義嗎?寫作,並不是用一手漂亮的字寫下一篇四平八穩的作文,而是用盡所能說出:“我是誰,我經歷了什麼,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當寫作被賦予這樣的意義,識不識字,反倒變成一件可以被等待、被慢慢習得的事情。如果非要等到孩子識字量夠大才啟動“寫作”訓練,恰恰錯過了孩子旺盛的表達欲時期。

孩子最早說出口的詞語往往是“不要”,那就是寫作的開始。不是為了寫得多好,而是為了告訴別人“我怎麼想”。

我們總以為寫作是高年級、會識字、有語法概念之後的事。但從彭老師的課堂到英國小學的日常教學,我看到的是另一種可能:

寫作不是識字後的終點,而是思考和表達的起點。

顏志豪(大黑老師),哲學博士,一寸教育(Inchwise Edtech Ltd)學術與課程顧問。兒童哲學師資培訓導師,著有《和孩子們一起做哲學》。曾執教於廣州、上海的知名學校,現居倫敦,完成英國教師資格課程(PGCE)並取得合格教師資格(QTS),在英國小學任教。

Dr Zhihao Yan (Tim Yan, 顏志豪) is Academic & Curriculum Adviser at Inchwise Education, London. He holds a PhD in Philosophy, trained teachers in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 China for over a decade, and is the author of Doing Philosophy with Children (和孩子們一起做哲學). He completed a PGCE in the UK, holds Qualified Teacher Status, and teaches in an English primary school. He writes on classroom practice,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clusion and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Chinese and British schooling.

原載於微信公眾號「一寸教育」(ID:oneinchedu),2025年7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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