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tching Tracksuits or Flying Alone: Two Ways to Send a Child Abroad
In brief
Waiting at Heathrow for children arriving for a summer camp, Dr Zhihao Yan watches two versions of going abroad come through the same doors. Chinese groups emerge dozens at a time in matching tracksuits, with a group leader, shared classes, shared meals and a shared write-up on return — a low-risk collective outing that is barely an international experience at all. Then French, German and Spanish thirteen-year-olds walk out alone with battered backpacks, find the camp staff, sit down on their bags and eat a sandwich they packed themselves. He argues the gap is not ability but practice: those children started years earlier. He sets out what his own camp does about it — a pre-departure cultural briefing covering gender norms and they/them pronouns, a rule that speaking badly beats staying silent, a cap of 15% Chinese speakers per class, and phones held centrally. And what parents have to do: disappear.
The real uncertainty is not the unaccompanied flight — that is tightly managed — but whether the child joins in once there
Camp design matters: no more than 15% Chinese speakers per class, and phones held centrally
The parent's task is to stop watching in real time; overseas camps report weekly on participation, not daily on photographs
對許多中國家長來說,送孩子出國留學是一個重大決策,而讓孩子獨自參加海外夏令營則是輕啟動。孩子邁出第一步,往往也是真實轉折的起點。飛機落地時,孩子對於出國的感受,不再是抽象的執行者。
在本文中,顏志豪老師記錄了一次真實的“接機”體驗,不僅是中國孩子如何單獨走出航站樓的過程,也是語言、自我和陌生文化之間相互碰撞的微妙時刻。
從孩子口中的“I’m sorry, I don’t know”,到他在營地中逐漸與人打成一片,開始跟不同文化的人發生連線時,“啞巴英語”就變成了過去式。
真正的適應,不在語言的準備,而在人際的連線。有了連線,其他自然可以趕上。
01 浩浩蕩蕩的“校服軍團”:標準化的出國體驗
前幾天,我去希思羅機場接幾個從國內來參加英國夏令營的孩子。飛機還沒到,我來早了。一個半小時的等待,也讓我有時間觀察到了倫敦暑假遊學營的“文化現場”。
中西方遊學路徑的差異,展示在航站樓外。
一撥又一撥的中國學生走出通道,浩浩蕩蕩。幾十個人同行,身上穿著統一的隊服。你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來自國內的孩子——孩子的校服往往沒什麼設計感,但非常實用:方便帶隊老師管理,方便機場人群裡一眼識別。
領隊老師不一定是孩子的班主任,可能是學校裡抽調的老師,也可能是旅行社配的隨行人員。但不管怎樣,這種“熟人模式”讓出國成了一個更可控、低風險的集體行動。
這樣的孩子,哪怕是人生第一次離開父母遠行,身邊也都是熟悉的老師、同學——一起報的夏令營專案,一起走出國門,一起上課、一起吃飯,甚至回國後還要一起寫心得體會。這種“集體式出國”其實對孩子來說並不構成挑戰,甚至某種程度上也難以稱得上是真正意義上的“國際體驗”。
02 接機現場:中國孩子正在改變出國的方式
除了國內來的幾批夏令營團,我還看到了一些歐洲孩子—來自法國、德國、西班牙,年齡大概也就是十三歲左右。他們是自己拎著行李出來的,揹著鼓鼓的磨損老舊的雙肩包,一臉熟門熟路的樣子。
其中一個法國男孩走到營地老師面前,幾句話交流清楚,一屁股坐在自己泛黃的旅行包上,拿起自己準備好的三明治啃了起來,三兩口下肚吃完。
看得出來不是第一次,自然、鎮定、鬆弛,沒有慌張感。
哪怕是同樣的年紀,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孩子,面對“獨立出行”這件事的狀態是很不一樣的。他們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跨國穿梭,也早已在真實的生活肌理中,練就了從容應對瑣碎事務的能力。
我們這邊的孩子可能還在四處張望著找老師的身影,可能到達了地點,還在嘰嘰喳喳需要領隊整理紀律。而人家已經在確認營地名牌、排隊進站。你說這是“差距”也好,是“起點不同”也好,其實更像是——他們比我們早好幾年就開始了這樣的練習。要做什麼事情,自己門兒清得很,而不是等待一個個具體的步驟和指令。
我接機的幾個孩子,他們是第一次單獨出國,父母沒有隨行。孩子出發前忐忑,父母在國內更焦慮——因為這不是“學校組織、領隊負責”的那種標準團,而是讓孩子第一次獨立地踏進一個陌生的、多元的環境中。
為何一定要孩子脫離標準團,單獨出國參加夏令營呢?有位父親的看法讓我印象特別深刻。
他說:“我家孩子參加過好幾次夏令營,每次跟著同班同學都玩得挺開心。但開口和外國人交流,還是啞巴英語。”在他看來,問題不在夏令營學多少知識,而是能否真的讓孩子沉浸進去,學會用英語真實交流。
對很多孩子而言,10到14歲正處於心理快速成長、逐漸追求獨立的階段。脫離父母獨立行走於異國,並不是孩子冒險,而是他們成就感的來源。我們看到的這些第一次獨自出國的孩子,表面上緊張,其實內心是激動的。這種“既安全又有冒險感”的成長體驗,也是少年遊學有關鍵價值的部分:在成長中建立自信。
從實際來看,從家長送孩子進機場的那一刻,到孩子在英國落地、進入營地,中間的每個環節,實際上都是高度封閉且可控的。英國本地的夏令營機構擁有多年的組織籌辦國際班的經驗:接機、分組、適應期的心理支援、文化引導、語言融合,都有完善的流程。
而真正的不確定性,並不在於沒有陪伴的飛行期間是否安全,而在於孩子是否能真正融入到陌生人環境中去。
03 孩子的準備:不只是語言門檻,更是文化適應力
我們在營前做了幾次集中的文化準備指導,目標其實很簡單,提前感受“水溫”,演練可能遇到的衝突場景。
性別與刻板印象
在國內環境裡,“男生不能穿裙子”“女生剪寸頭打鼻釘是不是叛逆”還屬於日常聊天語境。但在英國,這類問題可能只是你的刻板印象。孩子第一次見到同齡人用的是“they/them”這樣的中性代詞,當看到穿裙子的男孩,如果第一反應是抗拒或者反感,不但會破壞人際關係,也可能無意中踩到對方的“雷”。在一個多元的社會裡,保持好奇重要,尊重不同更加重要。
開口不會犯錯,沉默才是錯誤
這點聽上去簡單,做起來不容易。很多孩子上過無數英語課,閱讀滿分,口語卻開不了口。但夏令營不是聽課,是參與。哪怕你只說出一個單詞,只是因為聽不清楚,問一句“Excuse me/I am sorry?/Pardon?”,都是交流的開始,互動的起點。
走出舒適區:別總在亞裔面孔裡扎堆
初來乍到時找熟面孔很正常,但我們也提醒孩子:“這只是過渡,不是目的。”如果整個營地一圈下來,只交到了說中文的朋友,那這趟夏令營的意義就被打了折扣。為此,我們在營地設計上也做了編班限制:每個班級說中文的孩子不超過15%,鼓勵孩子踏出舒適圈。
手機管理很嚴格
很多孩子參加國際夏令營,實際上只是換個地方聯機打遊戲、刷影片。父母花了高價錢,買個了“假出國”的夏令營。為了抵制智慧裝置對孩子的侵入性影響,我們主張統一保管+規定時段開放的模式,讓孩子能沉下來,把注意力放到真實的環境和人際互動中。
對孩子來說,每一項都是走出國門的第一步,不只是地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04 家長要隱身,從不再實時關注開始
如果說孩子的挑戰在於“要走出去”,那麼家長的挑戰,或許就是“要學會隱身”。
這往往是許多中國家長第一次讓孩子真正意義上離開自己,去到一個沒有熟人、沒有中文領隊、沒有實時圖文播報的海外營地。心裡不踏實,很正常。但也必須說一句:這不是風險,而是成長的開始。
我們太習慣了國內營地的節奏:每天幾百張照片,全程影片直播,孩子的每一次露面都被詳細記錄——家長成了“實時觀看者”,而孩子反倒成了“展示物件”。但在國外成熟的獨立營地,情況正好相反:他們的重心從來不是“向家長展示”,而是在營地內部支援孩子的學習、生活和心理成長。
從教育本身出發,真正的“使用者”其實是孩子,他們是這段經歷的直接參與者;但從教育產品的角度來看,家長才是買單的人。於是,為了家長滿意,很多營地開始強調即時反饋、視覺化行程,甚至引入打卡式推送系統。這些並不是壞事,但很容易讓“安全感”演變成“控制感”。
那麼,反饋不重要嗎?當然重要,只是節奏不同。
國外營地的反饋往往是每週一次的學習報告與生活觀察,更注重孩子的社交狀態、表達能力、課堂參與,而不是“今天吃了什麼”“笑了幾次”。孩子白天的時間,是留給真實交流和深度體驗的,而不是拿來合影、打卡、發家長群。
你不需要實時看見孩子,才能確認他在成長。
我們理解家長的不安,特別是孩子一旦進入營地,面對更自由的氛圍、更活躍的同齡人、更豐富的挑戰,往往真的沒空也沒心思頻繁和家裡聯絡。正因如此,我在行前就對孩子們提出了一個小小的請求:
你們一定可以適應得很好,甚至可能玩得不想回家,但請記得,在合適的時間點,給爸媽留一句話,無論長短。不是為了“彙報”,而是出於一種體貼——讓遠在地球另一邊的人安心。
05 結語:那個有了“很多兄弟”的男孩
到達營地後三天,Tom給我發了一條訊息:
“整個營地只有兩個中國人,包括我在內。”
“那你跟誰交往比較多?”我追問。
“跟各個國家的人啊,我已經有很多兄弟了!”他自豪地說。
我問他:“你怎麼和他們交流?”
“其實就是比劃,一句‘I don’t know’”,Tom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人家就明白了。他們會換一些詞再說一遍,讓我聽懂。”
就是這樣一個曾被爸爸說只會“啞巴英語”的男孩,如今能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營地自然融入、和人打成一片,那一刻,我心裡是踏實的。
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語言準備得夠不夠,而是你能不能在人群中和別人產生連線。有了連線,其他的,都會慢慢追上來。
顏志豪(大黑老師),哲學博士,一寸教育(Inchwise Edtech Ltd)學術與課程顧問。兒童哲學師資培訓導師,著有《和孩子們一起做哲學》。曾執教於廣州、上海的知名學校,現居倫敦,完成英國教師資格課程(PGCE)並取得合格教師資格(QTS),在英國小學任教。
Dr Zhihao Yan (Tim Yan, 顏志豪) is Academic & Curriculum Adviser at Inchwise Education, London. He holds a PhD in Philosophy, trained teachers in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 China for over a decade, and is the author of Doing Philosophy with Children (和孩子們一起做哲學). He completed a PGCE in the UK, holds Qualified Teacher Status, and teaches in an English primary school. He writes on classroom practice,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clusion and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Chinese and British schooling.
原載於微信公眾號「一寸教育」(ID:oneinchedu),2025年7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