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出海记:不去公办学校,你永远不知道英国的课堂有多难
Until You Teach in a State School, You Don't Know How Hard an English Classroom Is
In brief
"Miss Liz is off tomorrow." "Oh, then they'll definitely kick off." Dr Zhihao Yan, with eight years of international-school teaching behind him, took a London state primary class alone for a full day — 8:30 to 3:15, English through maths to art and computing, no other adult in the room, about a quarter of the class with special educational needs. He spends more than half his energy on behaviour. A boy goes to the toilet three times, then reappears in a comic hat; a second child starts crying and the first announces to the class that the teacher made him cry. The next morning the class teacher explains the invisible architecture she runs the room on: never correct that boy, never make him the focus, never let him sit beside another child who needs support, and seven pupils who must be kept apart. Twenty-seven children, seven of them with additional needs.
- The school could not afford supply cover, so unqualified assistants took lessons — which is how he got a full day alone
- A boy on the autism spectrum who looks typical is the hardest case, because everyone forgets
- The class teacher runs the room on rules nobody writes down: seven pupils who must never sit together, and a boy who must never be the focus
01 一个人带一整天课
“明天班主任莉丝老师请假,不在学校。”
“哦,他们肯定又会乱搞了。”
当我跟几位同学说起明天的安排时,班级里的Sally立刻这样回答。她说,从来没有哪个老师能单独带这个班一天,让他们保持正常。
进入实习后的第二个月,我亲自体验了一次全天教学,从早上8点30分到下午3点15分,全程直落。从英语阅读到写作,从数学到艺术,再到计算机,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其他老师协助,全程负责教学和管理。
对于师资充裕、经费充足的学校,他们往往会提前安排有经验持证老师来代课。但这所学校经费紧张,请不起持证老师,常常由助教来顶上主班老师的教学任务。也因此,我才有了这一次锻炼的机会。
你或许认为,这对我这样一个有着八年国际教育经验的资深教师来说,是小菜一碟。然而,这并非是在中国的国际学校,而是在英国伦敦一所典型的公办学校。这里的学生肤色各异,学习程度差距巨大,特殊儿童的比例接近四分之一。
尽管课前我已做足准备,但现实却远比预期复杂。我原本预计教学内容会顺利进行,却没料到,在班主任不在的日子里,班级氛围竟然截然不同。我几乎花去了一半以上的精力,仅用于行为管理。
02 危机是怎么发酵的
已经有一个多月的实习,我对学生的性格和课堂表现有了一些了解。
课前,我还特地与几个比较“特殊”的孩子单独聊过,并在进入教室时明确强调纪律和规则,我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军事化。但也许正是因为渐渐熟悉了这些孩子,我竟然忘记了他们中的特殊学生比例之高。
一开始的课堂表现还不错。我运用了平时惯常的奖惩机制,表扬表现好的学生,给他们加分与赞赏,同时对个别孩子及时扣分反馈。起初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中,偶尔有人窃窃私语,我也认为属于正常现象。
然而,班级中的危机却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发酵,暗流涌动。
就在距离午间休息还有10分钟的时候,有两个孩子频繁进出教室,这个举动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很快,不少学生纷纷要求去厕所。
当小C第三次出门上厕所时,我勉强同意了他的请求,但没想到,他在出门时竟然背对着全班,故意举起了胜利的姿势。
我以为小C只是在班级里坐不住,就没有为难他。
然而,片刻之后,他却带着一顶滑稽的帽子在门口大肆扭动身体,引发的全班哄堂大笑。
我打开门,提高声音,很严肃地说:“小C!麻烦你出去。”
小C却回我一句:“你才出去!”
这时候,班里的小T突然放声大哭,Sally抱着他,问我能否陪他去情绪空间(专门为学生疏导情绪的安静空间)
看到小T哭泣,小C异常开心地对我和全班说:“你让他哭的,颜老师把小T弄哭了,哈哈哈。”
此时,我才突然意识到,我正在跟一个特殊孩子较劲。
我立刻调整策略,选择性忽略他,安抚班级里的孩子。在大家安静下来后,我让他们排队出门前往饭堂。午饭时间,我也会获得一点喘息之机,也调整了一下教学节奏。
下午1点,班级重新恢复平静。
我勉强顺利完成了最后两节课。当孩子们离开教室时,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一位同事看见我疲惫的表情,她知道我今天是单独代班的,特意过来安慰我。
我告诉她今天的发生的情况。她说:
你千万不要自责
这绝对不是你的问题
我第一次单独带班时,我是直接在学生面前崩溃大哭。
回家的路上,我在朋友圈里调侃自己只剩下一滴血。回家倒头便睡。那天晚上,我实在无力再反思任何问题。
03 班级里那些没人写下来的规则
第二天清晨醒来,课堂上的一幕幕犹如电影倒带一般重现脑海。到学校后,我立刻找到莉丝老师,她非常不好意思地告诉我:“太抱歉了,我就知道昨天一定很难熬,不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与她深入交流后,我才明白自己的盲区所在。
小C属于广谱自闭症,但是他看起来非常“正常”,容易被误认为是普通孩子,即便是认识他很多年的老师,也常常放松警惕,忘了他的特殊性。班里很多学生都曾被他冒犯过,但没有人要求他道歉,不是不想,而是因为根本做不到。
更棘手的是,小C能轻易带动班级其他特殊学生的情绪,引发躁动甚至情绪崩溃。比如小T,经常会情绪失控并患有焦虑症,需要很多温和的提醒,常常使用情绪空间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说,在她上课的时候,小C从来不会出现这种场景,为什么?
莉丝老师告诉我,这种情况下的应对策略很微妙:不能批评他,也不能有复杂的互动,特别不能在课堂上互动,最多只能是表扬,但是不能让他成为焦点。唯一的方法是分而治之,迂回包抄,通过巧妙调整周围孩子的注意力来间接影响他。
她特别指出,小C对同桌的选择极为挑剔。目前坐在小C旁边的小A,是他自己选择的座位。虽然小A私下里抱怨过小T影响她的注意力,但为了维持班级稳定,这样的安排是最优解。如果贸然调整座位,让小C与其他特殊孩子坐一起,课堂管理会更加困难。
莉丝老师经常变换座位,表面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她告诉我,班级里除了小C和小A之外,还有另外6个孩子也必须分开坐。这7名学生大多属于特殊照顾的孩子。
她特地提醒,班级还有另外两个孩子,不是特殊学生,但也绝对不能安排在一起!
我苦笑着告诉她:“昨天,他们俩恰好腻在了一起。”
正是这些班级潜规则,支撑着莉丝老师在没有助教帮助的情况下,顺利维持一个近四分之一是特殊孩子的班级。
我此前对这一点已有所认知,但在真正进入教学与班级管理的过程中,能始终保持这种意识,并据此做出及时而恰当的调整,绝非易事。
27个学生,7名特殊儿童,即便有助教协助,每一天也可能是挑战。
相比之下,除非是专门从事特殊教育的私立学校,一般私校由于具备生源筛选与分流机制,很少会面对如此高密度的行为管理挑战。
或许这也是为何英国教师流失率居高不下的原因之一。包容教育需要的不仅是理想,更是教师在课堂中的智慧与坚韧。这正是英国基础教育当前所面临的一项巨大挑战,也是每一位一线教师日常所面对的真实考验。
注:我在文中用“特殊孩子”来指代 SEND 群体,是为了兼顾中文读者的理解习惯。但需要说明的是,在英国教育系统中,教师很少在日常教学中使用“SEND”这个词。他们更倾向于用 LA(Low Attaining)或 HA(High Attaining)来描述学生的学习阶段,而不是用标签来定义学生类型。
颜志豪(大黑老师),哲学博士,一寸教育(Inchwise Edtech Ltd)学术与课程顾问。儿童哲学师资培训导师,著有《和孩子们一起做哲学》。曾执教于广州、上海的知名学校,现居伦敦,完成英国教师资格课程(PGCE)并取得合格教师资格(QTS),在英国小学任教。
Dr Zhihao Yan (Tim Yan, 颜志豪) is Academic & Curriculum Adviser at Inchwise Education, London. He holds a PhD in Philosophy, trained teachers in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 China for over a decade, and is the author of Doing Philosophy with Children (和孩子们一起做哲学). He completed a PGCE in the UK, holds Qualified Teacher Status, and teaches in an English primary school. He writes on classroom practice,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clusion and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Chinese and British schooling.
原载于微信公众号「一寸教育」(ID:oneinchedu),2025年7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