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教育在英国：没有法国的“硬性四小时”，却无处不在
Philosophy Without a Timetable Slot: How English Schools Teach It Anyway
In brief
France has required four hours of philosophy a week in the final school year since 1808 and examines it. England has no equivalent slot. Dr Zhihao Yan, a philosophy PhD now teaching in an English primary school, argues that philosophy is nonetheless everywhere in English classrooms — inside religious education, PSHE, oracy work, English writing and even science — and names the cost of that arrangement: content with no exam output is the first thing squeezed out in SATs and GCSE years. He traces England's philosophy-for-children infrastructure to SAPERE, founded in 1992, whose accredited schools serve an unusually disadvantaged intake: 59% of pupils on free school meals or Pupil Premium in its 2024 impact report. And he follows the evidence where it goes, from the EEF trial that found two months' progress in reading and maths to the £1.2m scaled replication that found no significant attainment effect at all.
- England has no statutory philosophy lesson; enquiry is embedded in RE, PSHE, oracy and English instead — and is the first thing cut under exam pressure
- SAPERE's accredited schools skew towards disadvantaged intakes: 59% of pupils on free school meals or Pupil Premium
- The EEF's two-month attainment gain did not replicate at scale; the gains in confidence, expression and classroom talk did
刚来英国的时候，有人问我，在英国有儿童哲学吗？有的。不过，这里的儿童哲学往往并不以独立学科的形式出现在中小学课堂上，而是以一种更隐性的方式，渗透在日常教学之中。比如在初中的宗教课上，学生们会讨论“上帝是否自我存在”“全知、全能与全善是否能共存”这类问题。
这些正是Ofsted 2021年宗教教育研究报告中列举的典型“哲学型”探讨。这类探讨并不被写进考试大纲，却在课堂上成为学生思辨能力、公民素养乃至心理健康教育的一部分。从宗教课到英语作文，从科学实验到PSHE（个人、社会、健康与经济教育），哲学以“去学科化”的方式进入教学现场，成为英国学生日常学习中思考练习。他们讨论的问题包括：“什么才是合理的存在？”“何为善恶？”“无能生有吗？”等等。（颜志豪）
01 哲学对话：在国家课程之外的可能性
2025年3月公布的《课程与评估评审》中期报告提出，未来课程改革应更具包容性与相关性，回应学生日益多元的文化背景与复杂的现实处境。
虽然报告中并未直接提出哲学对话的教学必要性，但它强调了课程应促进学生间的理解、对话与自主思考，为学校领导层在课表中重新审视“非考试型内容”留下了空间。
与此同时，英国最大教师工会NEU也在 2024 年秋季年会上呼吁，将哲学讨论正式嵌入国家课程，使学生能够在课堂上就如加沙冲突等敏感议题展开安全而理性的公共探讨。NEU的秘书长指出，当今的教育不应回避争议性，而应培养年轻人面对复杂性时所需的判断力与表达能力。
这也正是哲学探究的起点：没有标准答案，却值得深思；没有定论，却需要倾听。
02 法国的“硬性四小时”与英国的“软性渗透”
法国自1808年起规定高三每周4小时哲学课，并将其列入高考终期笔试；尽管 2019年改革后权重下降至系数8，但媒体仍称其为“法国教育的标志性仪式”。
英国没有对应的法定课时，却把哲学探究散布在RE（宗教教育）、PSHE、英语写作甚至科学实验里。这种“去学科化”模式让小学也能展开哲学讨论，并与政府近年力推的oracy与心理健康议程同向发力；但在备考压力骤增的学年，这类富于探究精神的内容也最容易被‘挤出’课表，成为牺牲掉的隐性课程。
在Year 2和 Year 6，学生分别面临 KS1 与 KS2 的国家标准化测试（SATs），学校往往将更多时间与资源投入到语文、数学等‘核心考核科目’的强化训练中，以确保数据达标、校评不落后。而在中学阶段的Year 10–11，GCSE 备考压力更甚，学生课程安排日趋紧凑，重心集中在有考试成绩输出的学科上。
在这种应试导向下，原本嵌入在RE、PSHE、oracy（口头表达力）的批判性思维与情感讨论，常常被边缘化，或者被压缩为形式性的活动。教师即便愿意引导深入的讨论，也不得不在‘教学进度’和‘考试绩效’之间做出艰难取舍。这种现实，形成了一个悖论：最能支持儿童思维成长与心理健康的课程内容，恰恰在压力最大的阶段最难被坚持下去。
03 哲学的力量：向弱者倾斜的教育公平
然而，若简单断言英国中小学“没有哲学课”，则未免失之偏颇。事实上，英国正是全球最早尝试儿童哲学教学的地区之一。早在1990年，Matthew Lipman 接受 BBC 拍摄纪录片《给六岁孩子的苏格拉底》（Socrates for Six Year Olds）之后，仅隔两年，哲学探究与教育反思促进会（SAPERE）便在英国成立，专注于推广儿童哲学（Philosophy for Children, P4C）的方法实践。
这一机构自创立以来，持续获得来自教育部门、慈善基金和地方政府的资助支持。并建立了“铜–银–金”三级认证体系，至今已覆盖全英数百所学校。更值得注意的是，该机构明确将资源优先投向教育机会相对有限的群体：根据其 2024年社会影响报告，在所有认证学校中，有高达 59% 的学生享有免费校餐或Pupil Premium。这一比例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显示出儿童哲学的对话式教学对弱势学生具有更强的赋能效应。
哲学探究为何能在资源有限的教育环境中发挥如此效力？一方面，它不依赖昂贵设备或高门槛学科知识，而是通过日常对话，激发学生提出问题、澄清概念、倾听异见与表达观点的能力；另一方面，它弱化了传统课堂中的“文化资本”壁垒，让那些不善于标准考试表达的孩子，得以在讨论中被理解、被尊重，从而重建学习的自信。
正如一位学生在反馈中所说：“那些平时害羞、不太在课堂上发言的同学……你会看到他们在P4C课堂中逐渐变得自信。我觉得P4C能提升一个人的自尊心，让你对自己感觉更好。”
在 SAPERE 主导的“科学课与宗教课里的思维探究”三年项目中，哲学探究被嵌入理科与宗教课程，对六所中学的最终评估显示：学生的科学推理与课堂参与度双双提升，教师的学科自信也同步增强。
哲学并非精英教育的专属工具，而是公共教育内部推动公平、思辨与民主意识生成的重要杠杆。让每个孩子都有发言权，是教育的本义，也是社会流动的起点。
04 从“两个月进步”到“没有显著差异”
不能提分，哲学课还能干啥？
我在就读 PGCE 这一年里，感受最深的就是英国教育界的循证意识：一分证据讲一分话。他们对基础教育的研究非常讲究实证。关于 P4C到底有没有用，这里同样有跟进研究。
早在我2016年进入中小学教学之前，就读到过一份颇具影响力的报告——这是由英国教育基金会（EEF）资助、SAPERE 实施、杜伦大学撰写的研究，对48所小学、共计3159名学生进行了一项大规模随机对照实验。结果显示：接受P4C教学的学生，在阅读和数学上的平均进步达到了两个月，弱势背景学生的进步幅度更大。这项研究一度被不少教育媒体用作“哲学课能显著提分”的证据。
但这也是英国教育界有趣的地方：对任何初步的“正面结果”，也没有沾沾自喜，信以为真。几年后，EEF 再度拨款资助 SAPERE，金额是第一次的五倍——高达120万英镑，试验对象也扩展到198所学校。然而，扩大后的实验结果却不如预期，学业成绩上的提升未能再次显现。“两个月的进步”并未在规模化推广中复现。
更准确的说法是：对三到六年级孩子的学业成绩，P4C 没有显著影响；但对非学业维度，它的作用清晰可见。
在这项2021年的扩展研究中，教师普遍反馈，学生在表达、社交互动、自信心等方面表现出明显变化。尤其是那些原本不太开口的孩子，开始愿意在全班面前表达自己的观点。
这不是孤例。2022年，一项发表于国际期刊《Children》的系统综述梳理了65项实证研究，结论几乎一致：P4C 对于学生的批判性思维、班级氛围以及民主式对话能力，普遍具有中等到强烈的正面影响。而对标准化考试成绩的影响则因学校情境、教师熟练度、课程持续时间等因素而表现不一。
如果“提升分数”仍是评价一切教育改革的唯一标尺，那哲学确实不总是“划算”的投入。但如果我们愿意承认，教育本就不只是考试分数，更关乎一个人如何思考世界、如何倾听他人、如何表达自己，那么P4C也许正是这个时代不可或缺的课程之一。
颜志豪（大黑老师），哲学博士，一寸教育（Inchwise Edtech Ltd）学术与课程顾问。儿童哲学师资培训导师，著有《和孩子们一起做哲学》。曾执教于广州、上海的知名学校，现居伦敦，完成英国教师资格课程（PGCE）并取得合格教师资格（QTS），在英国小学任教。
Dr Zhihao Yan (Tim Yan, 颜志豪) is Academic & Curriculum Adviser at Inchwise Education, London. He holds a PhD in Philosophy, trained teachers in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 China for over a decade, and is the author of Doing Philosophy with Children (和孩子们一起做哲学). He completed a PGCE in the UK, holds Qualified Teacher Status, and teaches in an English primary school. He writes on classroom practice,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clusion and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Chinese and British schooling.
原载于微信公众号「一寸教育」（ID：oneinchedu），2025年5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