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这么乱,孩子们如何思考未来:为什么哲学能力更重要了
A World With No Single Story: Why Children Need Philosophy Now
In brief
Children growing up now have no settled narrative to inherit: truth is contestable, rules get rewritten, feeling outruns reasoning. Dr Zhihao Yan argues that before languages, coding or financial literacy, what has to be woken is the capacity to ask a question, test an inference, recognise dressed-up authority and stay honest under pressure. He shows how he picks topics — anchored in the news and in the children's own lives, because an abstract question asked cold gets nowhere. The Russia–Ukraine war becomes just wars, and then, scaled down, what you do when a classmate wrongs you. A ghostwriting scandal becomes the line between using AI and copying. He is candid about rating topics like films: a case of assisted death was too much head-on, so he approached it through organ donation instead.
- Topics are anchored in the news and scaled down to something in the child's own experience
- Competitiveness works as a motive as legitimately as curiosity — one boy argues because in philosophy people have to be reasonable
- Philosophical topics need age ratings: a case of assisted death was approached sideways, through organ donation
2024年,唐纳德·特朗普再次站上美国总统选举舞台,引发全球关注。他的回归不仅是一场政治事件,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这个时代的深层不安:真相可以被操纵,规则可以被重写,情绪可以压倒理性,未来的方向似乎也不再清晰可辨。
而对于正在成长中的孩子们来说,这样的世界是他们的“原生现实”——动荡、碎片、复杂、无法预测。他们生活在一个没有统一叙事的时代,面对着过早的信息灌注与选择焦虑,却往往缺乏足够的判断力、意义感与内在稳定。
我们要教给孩子们什么,才能帮助他们在这样的世界中自处?语言?编程?金融素养?固然重要。但在这一切之前,或许我们更需要唤醒的,是一种更根本的能力:哲学能力——去提出问题,去辨析逻辑,去识别伪装的权威,坚持思考的诚实与自由。
在全球局势动荡、价值系统多元解构的当下,为何哲学能力不再是奢侈品,而是一种面向未来的必备品质。我们希望,它能给那些正陪伴孩子成长的家长们,提供一个新的思考角度。(一寸教育智库)
在线哲学论辩营,距离第一次在线论辩,已经过去一年多了。那次改版后的首个话题是“永生,是好事还是坏事?”——恰恰与清明节的时令相呼应。一直以来,儿童哲学很重视依托节日带来的人文情境,比如中元节讨论“鬼是否存在”,圣诞节聊“圣诞老人存不存在”,清明节就适合引导孩子们思考生命与死亡。
在我看来,哲学议题并不总是“高居云端”,它其实可以非常脚踏实地地来源于孩子们的日常世界和文化环境。只有从他们的经验和情感出发,才能激发孩子更持久的讨论动力。永生是好事吗?生命的内在价值是什么?死亡本身究竟是不是一种“恶”?这都是一年前讨论的议题。
01 连接新闻热点,以儿童为中心
每一次在线辩论,我对选题都颇为费心。再经典的哲学问题,如果干巴巴地抛给孩子,很难真正激起他们的思维热情,这也不是我们所期待的哲学教育应有的样子。我通常选择结合时事热点的方式,让他们意识到,新闻事件不光是饭后闲聊的谈资,也可以被提升到哲学的高度去思考,更可以延伸到个人的价值判断与认知预设的反思上。
俄乌战争期间,我们讨论过“全球正义”的问题——究竟存不存在所谓正义的战争?课堂上,我们回顾古代的战争史,尝试理解战争的残酷,同时也看到了“正义”背后的种种艰难。战争是一个过于庞大的主题,为了让孩子们能触碰到它的“脉搏”,我会把大话题往下“降”:比如可以先从同学之间的冲突处理说起,借此类比到国际冲突。“当有人冒犯你时,你是选择打回去,还是告诉老师?”——这是他们更能直接感同身受的场景。让孩子以自己的生活体验去连接国际事务,对战争这样的大问题就不会觉得遥远或畏难,反而容易激发出强烈的讨论欲望。
又比如,我们有一次针对“姜萍事件”展开论辩,讨论“代笔”的伦理边界。从表面看,这跟孩子们好像关系不大,但他们实际感触很深。因为“用AI抄作业”之类的行为在很多学生生活里并不罕见。究竟该怎么区分“借助AI完成作业”与“直接抄袭”的界线?一旦跟自身学习体验连接起来,孩子们马上热烈起来,也容易产生观念碰撞,愿意更深入地探讨。
当然,也有些议题敏感度较高,面对年纪小的孩子时,“儿童不宜”的部分确实需要谨慎,比如安乐死相关的话题,很多家长也避讳谈死亡。但是,有些事又无法回避——清明节一过,死亡和生命教育总要面对。当我们想跟孩子讨论“沙白事件”(她主动放弃了生命,引发网络上激烈的分歧评价)时,这便涉及自杀权、安乐死,或许对思维敏感的孩子冲击颇大。所以我会把话题改装一下,转到“器官合法化”上来,以更柔和的方式切入。本质上还是同一个人生议题,却更容易让孩子有一个缓冲的思考入口,哲学议题其实也应该像电影分级一样。
02 好胜与好奇:哲学教育的两架马车
儿童是天生的哲学家,他们有着源源不绝的好奇心与提问能力。
AI时代让我们不得不自问:教育的意义在哪里?既然解答问题已不稀缺,那“提问能力”才更加珍贵。我常对学生说,以后做个能提问的人很重要。可为什么这种天生的能力,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弱化呢?这不仅是我们当下教育要反思的问题,很多英美教育者也在纠结:教学规范和学术要求都在提升,但孩子的探究欲和学习热情却未必同步增长。
真正的好奇与发问非常可贵,但也很容易丧失。别忘了,我们现在处于社交媒体和各种即时刺激的时代,孩子可能被短视频和游戏吸走大半心思,保持持续好奇与深度发问并不容易。特别是步入预青春期后,课业压力陡增,再加上手机和网络诱惑,我能明显感觉到孩子们心浮气躁,可能在无数琐碎的“刷屏”中度过。
不可否认,线上课程在疫情之后已是我们的教学常态。它可以跨区域连线,让不同地域的学生碰撞思维,但也因为缺乏面对面互动,使哲学对话少了许多现场感。最初我尝试让各年龄段的学生线上自由讨论,结果低龄段的还好,年纪大一点的反而容易分心,开着摄像头,却悄悄浏览其他视频。于是,我想了一个折中办法——引入“线上论辩”形式,给他们加点紧张感。对那些爱竞争、好胜心强的孩子来说,简直是如鱼得水。有个学生,东东,他平日性格敏捷,阅读量也大,他说:“平时在学校和人争吵,大家都不讲理,但哲学论辩不一样,必须讲道理,所以我赢面儿就大了。”像东东这样的孩子,可能好胜心比好奇心还要大一些。但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好胜也能成为一种内在驱动力,只有让他们感受到赢的乐趣,才会慢慢转化为对讨论本身的兴趣与成就感。
在我自己主导的线下课堂中,由于教学方式多元、互动层次丰富,孩子的状态更容易被照顾到,即使没有“论辩”这道形式也能维持不错的专注度。但在线上,如果没有一点“火力”,孩子难免走神。只是需要注意,有些孩子天生对竞争不感冒,他们可能因为好奇而参与,而不是为了争个胜负。我们不能一味靠论辩去推着所有人往前走,关键在于差异化和包容度。
03 全球视野下的深度思考
今年2月底,我有一本新书出版,很注重儿童哲学的本土化案例。里面大约2/3的内容都围绕着中国孩子熟悉的生活情境,比如传统节日、身边的人际冲突等等。但也有一部分话题偏向“世界性”,比如“元宇宙时代的哲学思考”,就不是局限于某个地域,它是全球共同面对的未来议题。不管你身处欧洲、美洲、非洲,或者国内国际学校,很多未来议题是大家都可能好奇和关心的,比如“该不该在火星上定居?”“完美的复制人跟真身是什么关系?”、“上学究竟有无必要?”等等。
即便同在上海国际学校的孩子,他们的兴趣点和英国孩子可能也相差甚远。所以我会做一些针对性的安排。有的家庭规划未来留学,那么就可以抛出“午餐能否多设置宗教特殊需求?”、“监狱是否应该允许囚犯养宠物?”、“选择不租房给有色人种是不是房东的自由?”以及“应该禁止民众吃狗肉吗?”等更具西方文化背景的问题,让他们提前思考和讨论。这样做不仅能开拓他们的视野,也算是在留学前进行一种“文化准备”。
而没有这方面需求的孩子,也同样值得参与这些讨论,因为跨文化的理解能力不仅是单纯的语言能力,还包含了对不同价值观、社会制度以及生活方式的尊重。孩子们在多元主题的碰撞中,能逐渐学会倾听他者的观点和诉求,看到问题在不同国家、不同历史文化语境下产生的差异性,从而理解为什么对方会如此思考、又为何坚持那样的判断。
年轻一代本身就处于一个不断全球化的时代,即便不出国门,也时刻有机会和世界各地的人接触,跨文化的敏感度、同理心,都是未来不可或缺的软实力。
如果我们能在孩子年纪尚小的时候,就带领他们去感受世界之广阔、观点之多元,让他们看到文化冲突背后往往有着复杂的历史和现实背景,那么不管是去留学,还是在本土接受教育,都能更游刃有余地与外部世界打交道。这就是我一直以来坚持在儿童哲学课程中加入“全球视野”的缘由。让孩子能在不同观念之间保持谦逊、继续发问、兼收并蓄,最终带着这份眼界与胸怀面对未来各种未知的挑战。
颜志豪(大黑老师),哲学博士,一寸教育(Inchwise Edtech Ltd)学术与课程顾问。儿童哲学师资培训导师,著有《和孩子们一起做哲学》。曾执教于广州、上海的知名学校,现居伦敦,完成英国教师资格课程(PGCE)并取得合格教师资格(QTS),在英国小学任教。
Dr Zhihao Yan (Tim Yan, 颜志豪) is Academic & Curriculum Adviser at Inchwise Education, London. He holds a PhD in Philosophy, trained teachers in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 China for over a decade, and is the author of Doing Philosophy with Children (和孩子们一起做哲学). He completed a PGCE in the UK, holds Qualified Teacher Status, and teaches in an English primary school. He writes on classroom practice,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clusion and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Chinese and British schooling.
原载于微信公众号「一寸教育」(ID:oneinchedu),2025年4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