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资深名师了，还要从头学习如何当老师？”——英国 PGCE 培训体验报告
An Experienced Teacher Goes Back to Training: Inside England's PGCE
In brief
The PGCE is widely misread by Chinese applicants as a certificate. It is a master's-level, practice-led programme that confers no master's degree, and in England it is the gate: without qualified teacher status you cannot hold a class in a state school, and heads do not waive it even in a shortage. Dr Zhihao Yan, who had taught for over a decade in Guangzhou and Shanghai, sets out five things that make it work — theory taught by people still in classrooms; a weekly reading list tied to that week's practice; placements in inclusive state schools rather than selective ones; a dual-mentor system with a university link tutor as firewall; and reflective practice as a compulsory module rather than a private virtue. His own first attempt was a five-minute maths segment. He expected to find it trivially short. It gave him a week's worth of things to write up.
- The PGCE is a practice-led master's-level course, not a certificate, and QTS is not waived even during shortages
- Every placement week is paired with a return to university for structured reflection — theory, reading, action, feedback, revision
- Reflection is a compulsory assessed module: "ten years of teaching won't make you good; three years of writing reflections will"
01 PGCE 究竟是什么
很多人误以为PGCE是一个资格证书。严格来说，它是一个硕士级别的课程，并不授予硕士学位。这意味着，你需要在获得本科学位后才能报考，完成这个项目后，你并不能直接申请博士课程。
实际上，PGCE是一个以实践为导向的硕士项目。所有参与PGCE的学生都被称为“学生老师”，他们通过理论学习、教学实践、导师的指导以及反思训练，逐步成长为合格的教师。
在英国，要成为中小学教师，获得教师资格认证是必不可少的条件。没有这个认证，无法在英国的公立学校任教。即使在教师短缺的情况下，英国的中小学依然对这一要求保持严格，校长们也很少放宽标准——没有教师资格认证的人，是不能担任主班老师的。
那么，PGCE是什么样的一种实践性项目？含金量何以如此高呢？在这篇文章里，我将重点介绍五个要点：
02 更新教育理论，解读教育政策，一个都不能少
教学不仅是知识的简单传授，它更是一门融合了教育学、心理学、社会学等多领域的综合学科。在正式开始实习前的一个多月里，作为“学生老师”的大黑，已经在大学中密集地学习相关的理论知识。这些学习内容涵盖了大量的教育研究论文和报告。大黑老师，每天从早上9点到下午4点，除了简短的午餐时间，几乎都在听讲座、参与讨论与演练，学习的强度非常大。
PGCE项目通过系统的课程设置，确保学生掌握最新的教学理论和对教育政策的深入理解。特别是在当前教育环境快速变化的背景下，教育工作者必须随时关注全球教育政策的最新动态，如包容性教育政策的实施和数字化教学的发展趋势等。课程内容多样，涵盖了建构主义、学习理论、发展心理学等多种现代教育理论，使学生能够从深层次理解课堂教学的本质。
这个项目的独特之处在于，教授这些理论知识的大多是来自教学一线的实践型学者——他们不仅是学者，更是经验丰富的教师和校长。
他们绝不是大学里的“一言堂”教授，他们深谙教学法，他们不仅仅传授理论，更能结合自己多年的课堂经验，精准地演绎什么才是有效的教学。他们将艰深的理论与日常教学实际结合，使得理论不再晦涩难懂，而是生动有趣且易于应用。特别是在差异化教学、包容性教育等复杂话题上，他们的讲解让学生能够迅速上手，并掌握如何根据不同学生的需求设计课程计划。这种结合理论与实践的教学方式，大大提高了学生的学习效果。
03 落实下去：没有纸上谈兵的教学
仅有理论不足以成为一名合格的教师，而PGCE项目的核心就在于将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学生在课堂上学习教学理论后，必须将这些理论应用到实际教学中，逐步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教学方法。这一过程不仅仅是“理论对照实践”，每周都有针对性极强的阅读清单，指向该周的实践训练目标，理论-文献-行动-反馈-认知升级，形成一个认知与行动的良性闭环，在反复尝试、验证和调整中，将所学的教育理念融入真实的教学场景。
理论和实践之间并非一一对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倾向与偏好，通过不断地调整，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教学方式。
实践环节对于PGCE学生至关重要。在学校实习中，学生进入真实的课堂，直接体验如何管理班级、如何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以及如何根据学生的不同需求调整教学节奏。通过这种实际操作，学生能够深刻理解课堂中的复杂性，从而更好地掌握教学技巧。
学生在实践中不断验证自己的知识——书本上读到的、课堂上讨论的，只有在实际教学中运用时，才能真正感受到理论与现实的差距。这种从理论到实践的过渡，帮助未来教师更加全面地理解教育的复杂性，并在过程中不断改进自己的教学方法。
作为一名来自魔都的资深老师，昨天，我也亲身体验了一下英国小学数学课堂的5分钟试讲。起初听到时间只有5分钟时，我也愣了一下，心里想着，这也太短了吧！至少也该给我一节课啊。在国内，要让我上一整天的课，那也是绰绰有余的。但当我真上讲台了，这5分钟，还真跟我以往的教学经验极为不同。
这5分钟，说不上是成功还是失败，其中的得失，也够我写一周的反思了。短短一个教学片段，暴露了许多在课前没有注意到问题和细节。
这篇反思论文，恰恰是我们每次实习返回大学时要进行的重点内容。为了确保我们的实习效果，PGCE项目的课程设置颇有“心机”——每实习三四天，我们必须返回大学进行反思性分析。这样的“实践—复盘—实践”过程帮助我们回顾和反思教学中的得失，从而在下一轮实践中进一步改进。这个反思环节是尤其重要，它帮助学生验证教育教学理论，更好地理解并应用所学知识，逐步成长为成熟、自信的教师。
04 站稳脚跟，面对千奇百怪的“学生生态”
实习学校大多数是在英国的公办中小学，而英国的公办学校系统跟很多国家的基础教育不同。英国实行全纳教育，政府关掉了很多特殊学校，在公办学校中对特殊学生提供诊断并给予相应的教学支持。这样的教育政策与环境下，使得PGCE的实践场所俨然区别于以学术为主导的普通学校教育，而是具有多元化背景和全纳教育环境的教学场景。
在这些课堂中，教师面对的学生群体可能来自不同的文化背景、具有不同的学习能力，甚至包括特殊教育需求的学生。多元化的课堂，对学生来说，可能是好事。小朋友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更能理解何为多元，何为尊重不同。而对PGCE学生老师来说，则是提供了极具挑战性的实习环境。
在这样的环境中，实习老师需要灵活应对各种教育需求，运用差异化教学、个性化学习支持等手段，确保每一位学生都能得到相应的教育资源。
实际上，要学习如何通过多样化的教学策略满足所有学生的需求，创造一个包容、公平的学习环境，并且还要大部分人都达到国家课程的要求，这无疑是难度极高的挑战。教师可能需要同时应对班级中成绩拔尖的学生和需要更多关注的学习困难学生，这要求他们在教学中能够迅速做出调整，使用不同的教学方式满足每个学生的个性化需求。
05 学生教师的“脚手架”：双导师制度
你可能会想，这样的课堂难度太大，岂不是会吓退很多人。的确，这也是为什么英国基础教育长期面临教师短缺问题的原因之一。
成为一名合格的教师，光靠理论知识远远不够，面对课堂中的实际挑战，许多人可能会感到不知所措。因此，要确保学生在实习过程中成长为真正的教师，必须依靠两个关键的支撑点：实习基地导师制度和反思性教师模块。
在PGCE项目中，理论与实践的结合并非孤立进行。导师制度的引入为学生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支持，确保他们能够在真实的教学环境中稳步成长。
PGCE学生在进入学校实习时，通常会被配备两位导师：一位是实习基地学校的带教老师，另一位是大学的导师。带教老师是经验丰富的在职教师，拥有丰富的课堂管理经验和教学技巧。通过他们的指导，学生可以快速适应课堂环境，学习到如何有效应对教学中的各种实际问题。带教老师不仅监督学生的日常教学，还会在关键节点上给予及时的反馈和建议。比如，当学生遇到课堂管理问题或教学设计不够完善时，带教老师会提供具体的解决方案，帮助学生改进教学效果。
然而，有人可能会担心：实习阶段如果遇到不合拍的带教导师怎么办？这确实是我们在实习动员会上，不少学生提到的顾虑。我的授课导师马提欧对此的回答是：“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发生。” 但他也保留了一定的灵活性，如果真的遇到了问题，他会协助解决。当时，我心里其实还有些疑惑，觉得这种可能性还是存在的。直到进入学校实习后，我才真正理解：这种担忧几乎是不必要的。
为了确保实习导师的资质，大学在选择实习基地时非常慎重，经过层层筛选，挑选出既有丰富经验，又有意愿并擅长带教的老师。这些导师不仅在教学上非常出色，而且在指导学生方面也非常有耐心和责任感。
即便如此，大学还设置了“防火墙”——就是由大学直接指派的联系导师。这些联系导师大多也是经验丰富的资深教师，他们的职责是充当桥梁，连接学校的实习导师与学生，确保实习过程顺利进行，真正起到深入指导的作用。他们不仅监督学生的学习进度，也跟进带教导师的指导质量，并为带教导师提供必要的更新培训。正是这种“双导师制度”，确保了学生在实习过程中不会孤军奋战，始终能够得到双重支持和保障。
06 有点哲学味的培训：反思性教学与共同体支持
另外一个重要举措是反思性教师模块。如果说实习导师制度从外到内，那么反思性教师是从内到外。
经验本身并不能直接带来知识，只有经过反思后的经验才具备转化为知识的可能性。
多年前，当我刚刚步入小学教师行列时，曾在一次外出培训中听到一位教授讲过一句话：“十年的教学经验并不能让你成为一名优秀的教师，而三年坚持写教学反思却可以。”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我们的教师成长过程，反思是实践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尽管每个人都知道反思的重要性，但它通常被视为一种“个人修行”，并没有被列为教学的核心必修项，甚至很多教师习惯于在十年如一日的教书生涯中不做任何反思。
然而，在PGCE项目中，反思性教学并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一个必修模块。每一位学员都必须成为一名反思性教师，必须通过写作业和实践活动，将理论和实践紧密结合。换句话说，反思不仅仅是教师职业中的附加部分，而是决定你是否具备教师资格的核心要素之一。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中国教师在参与PGCE课程时会感到困惑，他们不理解为何要学习如此“哲学化”的内容。然而，正是这种思维模式的转变，帮助教师从技术层面的教书匠成长为具备教育智慧的反思性教师的关键。
PGCE的理论学习部分非常注重反思的深度。我的导师曾经告诉我们，反思不仅是为了改进自己的教学技巧，更是为了质疑和检视自己对于教学、学生、社会文化的潜在信念。她强调，教师不能仅仅在课堂上机械地重复教学策略，而需要批判性地思考每一个教学决定背后的教育理念。
作为一名教师，单纯依赖技能并不足以应对复杂的教育环境，反思能力才是持续成长的动力。
PGCE项目设立了一个反思性实践的共同体支持系统。在学生的实习期间，每周有一天时间被安排在大学进行反思与讨论。学生们将自己在实习中遇到的问题带回课堂，与同学和导师一起进行讨论与反思。通过这种集体反思，学生能够从多维度审视自己的教学实践，找到改进的方向。这一反思过程不仅是对教学技能的修正，更是对教学理念和教育信念的深层次探讨。
反思共同体的设立帮助学生摆脱单纯技能型教师的角色，向反思型教师转变。反思型教师能够不断自我提升，发现教学中的深层次问题，并在教学实践中持续改进。通过这种不断的反思与成长，PGCE学生不仅能够在一年内成为合格教师，还具备了成为优秀教师的潜力。
这让我想起开学第一课，玛丽乔教授的第一句话：没有经历过痛哭夜晚的学生老师，不算真正度过PGCE。
或许，也只有真正经历过PGCE的磨砺，才有信心走进那些让众多老师逃离的英国教室。
颜志豪（大黑老师），哲学博士，一寸教育（Inchwise Edtech Ltd）学术与课程顾问。儿童哲学师资培训导师，著有《和孩子们一起做哲学》。曾执教于广州、上海的知名学校，现居伦敦，完成英国教师资格课程（PGCE）并取得合格教师资格（QTS），在英国小学任教。
Dr Zhihao Yan (Tim Yan, 颜志豪) is Academic & Curriculum Adviser at Inchwise Education, London. He holds a PhD in Philosophy, trained teachers in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 China for over a decade, and is the author of Doing Philosophy with Children (和孩子们一起做哲学). He completed a PGCE in the UK, holds Qualified Teacher Status, and teaches in an English primary school. He writes on classroom practice,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clusion and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Chinese and British schooling.
原载于微信公众号「一寸教育」（ID：oneinchedu），2024年10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