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的生活，不只有作业与苟且，还有诗与恐龙
Homework Is Not All There Is: Children, Dinosaurs and the Question of Meaning
In brief
Dr Zhihao Yan asks a class of primary children where they would go if they had one trip in a time machine. The answers map what each child has been allowed to be curious about. One girl goes to Tang-dynasty Dunhuang to find out how the library cave was sealed; a boy to the Cretaceous to see a triceratops, and to the Cambrian, and to bring something back as a pet; another to Stonehenge, because of the rumour about aliens. A boy whose parents are migrant workers, and whom the project funds, chooses the extinction of the dinosaurs and the evolution of human beings. One girl chooses the first day of a school term, because she once failed to hand in her holiday homework. He sets this beside a boy in 2018 who said he wanted to become a tiger — and, after half a minute of silence, that it was because tigers eat people, and people set homework.
- What a child chooses in a thought experiment shows what they have been allowed to stay curious about
- The boy who wanted to be a tiger took thirty seconds to say why: people set homework
- Children start asking what life is for on their own; in a philosophy classroom this is routine, not a warning sign
小杰说，他想回到两个时间点，一个是恐龙是如何灭绝的；一个是人类是如何进化出来的。
01 什么影响了孩子们的想象力
设想，一万年后的今天，我们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是那时候的人类，发明了时光穿梭机。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穿梭到过去和未来。假设，你是一万年后的人，也有一次机会可以穿梭回到过去？你会穿梭到哪个时空？为什么？
每个孩子都有不同的兴趣与痴迷，无关家庭背景，而是源自他们内心的好奇是否得到保护。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小莹希望回到唐朝，去看看藏经洞是怎么来的。她觉得藏经洞一定非常神秘，小莹想象着自己，走在唐朝的街道上，看到许多人在忙碌地写经书、画佛像。她好奇那些经书是怎么被保存下来的，藏经洞里到底有什么秘密。小莹还希望能够亲眼看到那些珍贵的文物，想象自己像个探险家，发现历史的宝藏。
东东希望去白垩纪时期的北美，亲眼见到三角龙和霸王龙等巨型生物，体验恐龙带来的震撼。他想穿越到距今约4.6亿年前的寒武纪晚期，见识长江生物群系的繁荣和各种奇异生物。他还想抓几只带回现代当宠物，觉得这非常有趣。
小成想回到史前巨石阵，因为有传闻说是外星人造的。外星人是孩子们极为关注的问题，它是否存在是很多小朋友的纠结。大自然有很多未解之谜，对小成来说，巨石阵之谜可能是排名第一的。所以，这对他来说意义重大，必须穿越过去看。
小杰说，他想回到两个时间点，一个是恐龙是如何灭绝的；一个是人类是如何进化出来的。小杰的选择让我惊讶。他的家庭并不富裕，父母在城市务工，是我们长期资助的随迁儿童。然而，他并没有像很多城市中小学生那样对作业有恐惧，也没有生活的焦虑。他想回到恐龙灭绝的时刻，这是人类的未解之谜，也是让他困惑的问题，对他来说意义重大。同样重要的是人的进化过程，这个从原始森林中脱离自然命运、超越成为有自由意志主体的过程也让小杰兴趣盎然。
当然，穿越的机会宝贵，也不全是关乎大历史与大自然。也有同学对父辈一代的生活感兴趣，Mia就希望回到她父母生活的年代，那时候冰棒的价格很低，海边干净，天空湛蓝，不像现在这样食品安全问题频发，环境污染。
有意思的是，小语并不想回到父母的童年时期，因为她知道父母成长于贫困家庭，生活不易。尽管有农田，但没有牧歌的诗意。经过多年的艰苦奋斗，他们才在大城市立足，给小语提供了良好的教育环境。她想回到的是2024年春季学期的开学，因为暑假的作业写得特别好，却没有交上。对她而言，这也是一个重要的事情，是最优先要处理的事情。可以想象，在小语的世界里，作业似乎像魔咒一样，成为她最紧张的事情。
什么东西对你而言是重要的？从这个想象游戏中，我们似乎能看出家庭氛围对孩子的影响。
小杰的父母虽然劳作辛苦，但很松弛，小杰的妈妈也可能不像中产社区里的全职妈妈那样，知道那么多育儿信息，但这种信息盲区，反而塑造了她的松弛和开明。每次见到她来接孩子，总是非常放松愉悦的。
02 想变成老虎的孩子
我想变成老虎，老虎可以吃人。
因为人会给我布置作业。
记得在2018年的时候，我刚刚来上海，上的第一节课，也是关于想象的——发挥你的想象，假如你可以变成动物，你想变成什么动物。
在三年级的一堂课上，我们进行了一次分组讨论。讨论结束后，每个小组的组长都要站出来分享他们的想法。其中一个小组长站起来说：“我想变成老虎。”
我心想，这孩子想变成老虎大概是为了变得强大吧，强大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站在他旁边，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然而，他支支吾吾了大约20到30秒，感觉像过了很久，最后终于憋出了答案：“老虎可以吃人。”
听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虽然这听起来有些惊人，但仔细想想，这也算合乎逻辑，毕竟老虎本来就吃动物。如果他变成老虎，人就是老虎的“猎物”。我接着问他：“你为什么要吃人呢？”他又陷入了沉思，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旁边的同学插话道：“人好吃。”
听到这个理由，我哭笑不得了。旁边这位同学显然是起哄了。我又等了他一两分钟，他终于说出了真正的原因：“因为人会给我布置作业。”
原来，随着年级的增加，三年级的作业明显比一二年级多了起来。虽然学校的作业不算太多，但父母会额外给他布置作业。这样一来，孩子的压力越来越大，他内心其实是想表达作业太多带来的困扰。他并不是真的想吃人，而是希望通过变成老虎，用老虎的能力来摆脱这种重压。
在这个教育内卷的时代，小朋友都有自己真实的困惑与表达。作业，似乎成为他们生活中最挥之不去的幽灵。
教育之卷，没有消停，它的伤害，甚至延续到了大学。现在网络出现了“学业过剩”“烂尾娃”的说法。消灭了孩子们的诗和远方，只留下了一堆无意义与苟且。
03 思考“意义”的孩子们
前几天，暑假线上哲学工作坊，小莹说出了自己的大问题。在她很小的时候，姥爷和她非常亲近。姥爷去世后，他的爱宠小狗小Q陪伴她，变得和她一样亲近。然而，在小Q九岁时，它也离开了小莹。小Q去世后不久，平时和小Q一起玩的小猫小A顶替了它的位置，开始更加亲近小莹。
一方面，她觉得生活很奇妙，姥爷、小Q和小A都是她很紧密的关系，他们相继进入她的生活，又一个个地离开，让她感受到一种神奇的联系；另一方面，生命总是会结束的，关系也会终结，一切都有结束，那么过程有何意义呢？这就是一直困扰她的“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时光穿梭的选择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在回答这个问题。“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或许，你会成为历史学家，去寻找藏经洞曾经的兴盛与辉煌；也许，你会成为一个古生物学家，在地壳中，寻找古生物生活的化石遗迹；你也可能成为人类学家，探寻智慧生命起源的奥秘。
或者，你只是在乎每一天的快乐和幸福，有成就感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也是一种选择。就像东东说的，如果生活没有开心与自由，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开始思考意义的孩子们，可能在家长眼里，是让人焦虑的时期来了。而在哲学课上，这些问题是水到渠成，它终究会冒出来，是课堂的常态。
颜志豪（大黑老师），哲学博士，一寸教育（Inchwise Edtech Ltd）学术与课程顾问。儿童哲学师资培训导师，著有《和孩子们一起做哲学》。曾执教于广州、上海的知名学校，现居伦敦，完成英国教师资格课程（PGCE）并取得合格教师资格（QTS），在英国小学任教。
Dr Zhihao Yan (Tim Yan, 颜志豪) is Academic & Curriculum Adviser at Inchwise Education, London. He holds a PhD in Philosophy, trained teachers in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 China for over a decade, and is the author of Doing Philosophy with Children (和孩子们一起做哲学). He completed a PGCE in the UK, holds Qualified Teacher Status, and teaches in an English primary school. He writes on classroom practice,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clusion and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Chinese and British schooling.
原载于微信公众号「一寸教育」（ID：oneinchedu），2024年7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