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小镇孩子与上海北京孩子在一起上哲学课，发生了什么
When Small-Town and Big-City Children Argue Philosophy Together
In brief
Debate is one of the few school activities that is not sensitive to family income: the entry cost is a voice and a willingness to be contradicted. Dr Zhihao Yan describes a year of online philosophy classes that deliberately mixed children from Chinese county towns with children in Shanghai and Beijing. He follows two of them. A Beijing ten-year-old whose questions had outrun her family found peers a thousand kilometres away. A class monitor from Huidong, well drilled in prepared public speaking, needed two months to unlearn it — live argument means being interrupted, answering on the spot, and being wrong in front of people. He also notes an effect that surprised him online: the children who rarely speak in a physical classroom often speak most freely on screen. His framework for the work is what he calls the three horses of children's philosophy — original puzzlement, a philosophical text, and a community of enquiry.
- Debate has an unusually low economic barrier, which is why mixed-background classes work
- A well-trained public speaker had to unlearn prepared confidence before she could argue live
- Children who stay silent in a physical classroom often speak more freely online — the screen feels safer
编者按：在南方周末的一篇文章《最佳辩手来自无名县中》中，讲述了一个来自无名县中的孩子凭借出色的辩论技巧在全国比赛中脱颖而出，成为最佳辩手的故事。
通常来说，在大城市长大的孩子拥有更多的资源以及有针对性的训练与辅导，小镇的孩子能够在全国性的比赛中拔得头筹，似乎不符合常理。不过，辩论是一项对经济条件相对不敏感的活动，无论出身贫穷还是家庭宽裕，参与辩论的门槛并不高。
在一寸教育的在线辩论营中，我们进一步降低了这种门槛，将小镇孩子与大城市的孩子放在同一个辩论营中，进行混合的在线辩论。这些来自不同环境与背景的孩子在讨论过程中，产生了多元的碰撞，显露出更为强烈的观念对比。
这引发了我们进一步思考，为什么组织乡镇的孩子与北京上海的孩子一起在线论辩更是值得尝试的？为什么城乡融合教育比单向的教育扶贫具有更丰富的教育意义？小镇孩子与上海北京孩子，在一起上了一学年的在线哲学课，又碰撞出了什么火花？
01 身边的小伙伴不同频，跨地域试试？
“Romie，你的观点跟我一样，你就是我的闺蜜！”
在一次在线的儿童哲学课中，三年级的Amber如此对Romie说道。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北京，一个月前他们还彼此不认识，在几次读书会后，却像相识很久的老友。
Romie，是我们的老朋友老罗的孩子，三年级的学生。去年十月份，爸爸带着女儿从北京来上海，顺道过来家里闲聊教育。老罗是人工智能领域的专家，面对家中十岁小朋友密集的哲学提问时，有些难以跟上节奏。希望借此机会，让我跟她好好谈谈。
然而，哲学对话不是偶尔的心灵旅行，它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精神滋养。对孩子哲学潜能的支持，不在于一朝一夕，而是日常的细微长久，更需要同伴效应的撬动与刺激。于是，我们建议Romie加入在线哲学课，身边的小伙伴找不到深度交流的对象，可以试试跨越地域地交流。
每个孩子都有属于自己的好奇时刻，被好奇驱使的孩子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有些关乎学科问题，有些则谈不上是具体的问题，可能是一种形而上的困惑。通过在线论辩，孩子们不仅仅是在知识层面上相互碰撞，更是在思维和观念上激发出新的火花。
02 小镇孩子小琳，如何融入在线辩论
来自惠东的小琳同学，一开始上课时显得有些怯场，不太敢开口。
虽然她作为班级里的优秀班干部，有过许多锻炼机会，经常上台演讲和公开发言，但这些训练却在此刻成了她参与讨论的负担。她可能习惯了精心准备、上台十拿九稳的演讲比赛，熟悉那种准备好的自信、准备好的脱稿演讲以及不容出错的场景。
但在这里，不是这样。你必须随时准备被反驳，需要即时回应，需要认真倾听并作出有效的回应。她花了很长时间来适应这种新的交流方式。
经过了一两个月的适应后，小琳同学开始能够有效地回应别人的看法了。不再局限于主流观点，她在听到了许多不拘一格的意见后，发现自己开始追问真实的自我看法，而不是迎合别人的期望。她逐渐放下了作为班干部的包袱，在即时论辩中，意识到谁都可以犯错，谁都要准备被挑战：这一切都是为了更恰当的理解、更清晰的分析以及更有说服力的论述。
03 从顾虑到惊喜：在线课对有些孩子特别友好
在线哲学读书会的实验，虽然称之为‘实验’，但其实这个想法并不新奇。在过去四年多的时间里，疫情迫使很多人尝试了在线教学。
回想起来，对于线上教学，我意外地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不难想象，对于缺乏自制力的学生，线上课程会是一种挑战，他们可能变得沉默寡言，甚至在上课时分心做其他事，而这些孩子中，不乏平时表达积极踊跃的人。
令我特别惊讶的是那些通常不爱发言的学生，在线上环境中，反而变得活跃起来。在电脑前，他们似乎感到更安全，更愿意表达自己的观点。线上课堂为这类学生提供了一个更舒适的表达空间。他们不必直面同学的目光，更容易分享自己的想法和见解。
这种发现使我重新思考线上哲学课堂的价值。虽然它对某些学生构成挑战，但对另一些学生来说，却是一种新的、更适合的学习和表达方式。在线讨论不仅是对传统教学模式的补充，而且在某些方面，它甚至能提供更优越的教学环境。
04 需要“附近”，也需要陌生的远方
对话共同体才是引向另一个开放主体的真实力量。实际上，也是这样的一个深度交谈的共同体，让Amber说出了对Romie的感受，真正的友谊是价值与思想的连接和契合。
儿童哲学教育应该囊括三个要素，我称之为“三驾马车”：原初困惑、哲学文本以及思辨共同体。这三要素，从K到12年级的做法，侧重各不相同。对于幼儿来说，侧重困惑的表达，而哲学文本可能只是简单的绘本；而对高中生来说，可能更专注于原著解读与分析。
首先，原初的困惑往往来源于自己的生活经验与思考，实质上是与自我的对话。这涉及将自己目前的困惑与过去的经历联系起来，从而在个人的历史和现实之间进行反思。站在当前的时间位置上反思过去的生活，回顾自己曾经有过的形而上困惑。
其次是文献阅读，学会跟古人对话。我们通过阅读古代文本，与古代智者建立联系，探讨经典的哲学问题。这种阅读只有在我们与文本有共同经验时才显得有意义。例如，以柏拉图的《游叙弗伦》为例，这是苏格拉底之死四联章的第一章，其中探讨了宗教虔诚的重要性。
这种讨论使我们回顾并反思家庭和社会传统对我们价值观的影响。从父母到祖父母的传统观念，如何一直回溯到神性的概念。在这里，神性成为了判断对错的标准。
然而，大多数城市里的孩子没有参加过宗教活动，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可能是陌生的。但是，在同学们的生活里，对错的标准是他们关心的。
有个孩子说，“我们对错的标准是爸爸妈妈教给我们，爸爸妈妈教给我们的东西从哪里来？从爷爷奶奶那里来。爷爷奶奶从哪里来呢？”不断回溯，总会退到一个终点。这引出了关于神性本身的神令论问题：是神的命令定义了对错，还是神也遵循某种普遍的对错标准？这种共同经验驱动我们回到柏拉图的文本。
乡镇与城市的孩子在一起，是一种更加丰富多元的教学现场。正因为这种丰富性，他们的对话呈现出了更多的维度，经验的差异与观点的碰撞则更为激烈。
疫情已经结束，停课停学的日子已经远去了。但在线教育的宝贵实践也给我们提供了更多教育的可能。从去年十月份开始，经过近一年的尝试，孩子们总是在一个半小时接近结束的时候惊呼“这么快”“我还没聊够”“老师你先别关会议室”！
我们都感觉到在线所带来的便捷，让身处不同空间的孩子，共享在同一个思考空间的观念碰撞与深度论辩。
经过一学年的在线哲学课程，孩子们不仅在认知上有所提升，更在思维和人际互动上有显著的改变。她们天然的好奇心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满足，同时也在不断的讨论中学会了倾听、尊重和理解不同的观点。让不同背景的孩子因严肃而深刻的对话走到一起，让思考不再孤独。
颜志豪（大黑老师），哲学博士，一寸教育（Inchwise Edtech Ltd）学术与课程顾问。儿童哲学师资培训导师，著有《和孩子们一起做哲学》。曾执教于广州、上海的知名学校，现居伦敦，完成英国教师资格课程（PGCE）并取得合格教师资格（QTS），在英国小学任教。
Dr Zhihao Yan (Tim Yan, 颜志豪) is Academic & Curriculum Adviser at Inchwise Education, London. He holds a PhD in Philosophy, trained teachers in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 China for over a decade, and is the author of Doing Philosophy with Children (和孩子们一起做哲学). He completed a PGCE in the UK, holds Qualified Teacher Status, and teaches in an English primary school. He writes on classroom practice,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inclusion and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Chinese and British schooling.
原载于微信公众号「一寸教育」（ID：oneinchedu），2024年7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