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peting with the Phone for Your Child: Reading Haidt in a Chinese Household
In brief
Chinese parents fill the summer with camps on the assumption that a busy child is not a phone-addicted child. Dr Xiaoyun Peng reports what she saw at the airport: an entire touring group of children heads-down on games, with no conversation and no reading. She reads Jonathan Haidt's The Anxious Generation against her own family, one son who grew up with violin, craft and neighbourhood play and did not become phone-dependent, and one daughter twelve years younger growing up in a saturated environment. She sets out Haidt's data on rising self-harm and suicide rates and his account of social media's comparison culture, then argues that Chinese exam pressure makes the problem worse: phone time becomes the only unsupervised time a child has. Her conclusion reframes parental ambition around reaching adulthood without an anxiety disorder.
Filling a child's schedule does not displace the phone; a camp with phones is a change of location, not of behaviour.
What screens remove is real risk — climbing, falling, being unsupervised — which is what builds the capacity to handle pressure.
Parents' own phone use is the harder half of the problem, and British playground behaviour is what made this visible to her.
幾乎所有與焦慮、抑鬱和自殘相關的疾病發病率都顯著上升,顯示出一場真正的心理健康危機。經歷了一個“暑假戰爭”的家庭,該如何面對這個新的議程?未來的雞娃方向,也許不再是把孩子送達某個名牌大學,而是能否養出青春期免於抑鬱症、成年期免於焦慮症的普通人。
這個暑假,許多家長都在經歷一場無聲的爭奪戰——與手機爭搶孩子的注意力。有了前車之鑑的家庭,不再讓孩子空閒下來,精心策劃各種夏令營活動,儘量將孩子的暑假填滿。今天是程式設計營,明天是體育營,後天是藝術營。似乎只要孩子們不停下來,他們就不會沉迷於手機。
然而,這種忙碌的安排是否真的如家長所期望的那樣,有效地幫助孩子們擺脫手機的依賴?還是僅僅延緩了問題的爆發,甚至在某些方面加劇了問題的複雜性?
01 遊學營的爭議
02 換個地方刷手機?
精心策劃的家庭活動、遊學團,本應成為孩子們增長見識、結交朋友的機會,但效果卻往往令人失望。據媒體報道,許多遊學營飽受詬病,原因正是孩子們只不過是換了個地方刷手機。
遊學團的組織者們也深知這一點,他們很清楚,若是對手機使用進行嚴格管理,可能面臨著生源的流失。
“沒有手機用的遊學營,還有什麼吸引力?”這種論調在孩子們中間並不少見。事實上,許多孩子甚至覺得,只有在暑假離開父母的這段時間裡,他們才有機會自由使用手機。如果這時還要被剝奪手機的使用權,那樣的遊學營還有什麼意思?
在機場候機時,我們也目睹了這一普遍現象。當一群參加研學營的孩子們聚集在一起時,幾乎所有人都在埋頭於手機螢幕中,急切地抓緊時間打遊戲,彷彿生怕錯過了什麼重要的“戰役”。在這充滿電子幹擾的環境中,我們卻幾乎看不到任何同齡人之間的眼神交流或交談。
不僅人類的交談失傳了,就是安靜的閱讀,也消失了。
文字正在成為一種古典的擺設,在電子世界的洪流中逐漸失去吸引力。
面對這種困境,很多父母試圖引導孩子遠離螢幕,參與到現實世界的互動中去。然而,手機的吸引力如磁石般強大,家長的努力常常顯得徒勞。可能有人會說,孩子們平時上學夠辛苦的了,偶爾用用手機又有何妨?何必那麼緊張兮兮的,像打了雞血似的?然而,這並非“打雞血”的問題,而是事關一代人精神健康與長遠發展的嚴肅課題。
這一點,美國著名社會心理學家喬納森·海特(Jonathan Haidt)的最新研究提供了有力的解析。海特是紐約大學斯特恩商學院的教授,以其對道德心理學和社會文化問題的深刻洞察而聞名。在其新書《焦慮的一代:兒童時代的重構如何導致心理疾病的流行》(The Anxious Generation: How the Great Rewiring of Childhood Is Causing an Epidemic of Mental Illness)中,海特揭示了一個發人深省的現象:隨著智慧手機和社交媒體的廣泛普及,孩子們的童年正經歷著一場深刻的重構,而這種重構的影響恐怕不是無害的。
海特的研究基於大量實證資料和廣泛的案例分析,最近在心理學和教育學界引起了廣泛關注。他指出,這種數字時代的“重構”正在深刻影響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導致焦慮、抑鬱等問題的急劇上升。透過剖析這些現象,海特提醒我們,智慧手機和社交媒體對青少年的影響不僅限於他們的社交生活,更可能對他們的整體心理發展產生深遠的負面後果。
這些研究結果對電子產品持寬鬆政策的家長,是當頭一棒。電子產品,究竟是洪水猛獸還是孩子們的學習工具?再次引發爭論。
02 打卡巴特西公園:童年探險的失落與重拾
上週末,我們帶女兒前往倫敦的巴特西公園(Battersea Park),這是一個久負盛名的兒童遊樂場,擁有適合各個年齡段孩子的冒險設施。從低齡兒童的攀爬探索區,到專為大孩子設計的高空飛人繩索攀爬,這裡為孩子們提供了一個體驗冒險的絕佳場所。
看到女兒勇敢地爬上高空繩索、在滑梯上歡呼雀躍,在那一刻,我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心。這樣的體驗正是我希望她能夠珍惜並延續的——真實、勇敢且富有挑戰的童年。
然而,如今許多孩子的童年幾乎完全在螢幕前度過,冒險經歷被虛擬世界中的無盡資訊流所取代,這不僅剝奪了他們面對挑戰的機會,也削弱了他們在現實生活中處理壓力和困境的能力。這種“無風險”的成長環境雖然看似安全,但卻讓孩子們失去了應對真實世界挑戰的能力。因為缺乏實際冒險體驗的成長環境,孩子們自然無法培養出一種“真實的風險感知能力”,即對潛在風險的正確評估和應對。
在《焦慮的一代》中,海特指出,隨著孩子們越來越多地沉浸於數字裝置中,那些曾經塑造他們勇氣和獨立性的冒險活動正在消失。滑梯、繩索、攀爬架,這些簡單卻富有挑戰性的活動設施,曾是孩子們克服恐懼、建立自信的重要途徑。
海特還進一步指出,缺乏冒險的童年生活可能會導致兒童和青少年在成年後更易出現焦慮和抑鬱等心理問題。
03 手機正在重塑童年與心理健康的危機
的確,存在這樣一種可能性,電子產品成了安全保姆,孩子們躲進電子產品的“庇護”,再也不會摔斷胳膊,摔傷膝蓋,卻“安全”地自殺了。
《焦慮的一代》提供了極具說服力的資料,這些資料不僅反映了醫療實踐的變化,還展示了客觀指標的顯著上升。例如,自殺率、自殘導致急診室就診的人數等指標均顯著增加。尤其是在新冠疫情之前,女孩和男孩的自殺率分別上升了188%和48%(是的,女孩的情況似乎更嚴重)。這些資料清楚地表明,青少年的心理健康狀況正在惡化。
上海的情況似乎也在印證這一假說。身邊有不少家庭正在默默承受著孩子因抑鬱症休學的痛苦。社會對於心理疾病的避諱,使得這些家庭難以獲得應有的支援,家長們往往因為病恥感而不敢開口,更不敢求助。
這種現象的普遍性,恰恰凸顯了數字時代下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的嚴重性。
智慧手機和社交媒體正在重構當代兒童的成長環境。隨著手機成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青少年的社交生活、情感發展和認知過程都在發生深刻的變化。長期的螢幕時間和線上互動,逐漸取代了傳統的面對面交流和現實世界的互動,這種變化對青少年的心理健康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海特透過大量資料和案例研究,揭示了智慧手機的使用與青少年焦慮、抑鬱等心理問題之間的密切關聯。自2012年智慧手機普及以來,美國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問題顯著增加,尤其是在青春期的女孩中,焦慮和抑鬱的發病率急劇上升。這一現象與手機使用時間的增加呈現出令人不安的相關性。
海特特別指出,社交媒體中的“比較文化”——即透過點贊、評論等方式進行的社交比較,極大地加劇了青少年的不安全感和焦慮情緒。孩子們在虛擬世界中不斷追求社交認可,然而這種虛幻的滿足感卻無法填補他們在現實生活中感受到的空虛與孤獨。
海特並沒有簡單地將手機和社交媒體視為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的唯一罪魁禍首,但他確實強調了這些技術對現代兒童發展的深遠影響。他指出,雖然尚未能建立完全明確的因果關係,但不可否認的是,手機和社交媒體對青少年的生活產生了極大的負面影響。
對於中國的父母來說,這一結論與我們日常生活中的觀感不謀而合。我們發現,隨著手機成為家庭生活的中心,孩子們的情緒波動和心理問題似乎越來越頻繁,而如何應對這種現象,已經成為每個家庭無法迴避的難題。
04 親歷的挑戰:如何與手機抗衡
在與手機爭奪孩子注意力的過程中,我也經歷了許多挑戰。
我的兒子在15歲時進入英國的一所私立寄宿音樂學校就讀,這所學校對手機的管理不如傳言中的英國私校那樣嚴格,因此,這一年,實際上,他是“手機自由”的一年。
這個暑假,他沒有參加任何夏令營,而是自主安排了生活。我笑言,到了寫一篇“如何心安理得地眼睜睜看著孩子無所事事地渡過一個暑假”的時候了!
他每天跑出去與英國本土成年人一起踢球,也會在家中承擔家務,比如做飯、洗碗、打掃衛生,還美滋滋地研究起美食——我說,嗯,有帕爾曼的趣味了。因為妹妹喜歡吃冰淇淋,而倫敦的冰淇淋動不動5磅,太貴了,哥哥開始動腦筋研究刨冰,製作冰淇淋。
老大這些習慣的養成,不是突然逼出來的,我已經悄悄努力了十幾年——從他小時候開始,我就鼓勵他對實物產生興趣,從各種手工製作,到社群裡與比他小的孩子玩耍,再到小提琴演奏,這些與物質世界緊密相連的活動,使得他沒有成為一個重度的手機依賴者。
然而,我的小女兒帶來了新的挑戰,她對手機的互動效能展現出無師自通的興趣。她比哥哥小12歲,在這十年間,手機對生活的滲透更加無孔不入。
為了避免她未來沉迷於手機和社交網路,我必須比以往更加努力。
搬到倫敦後,我們儘可能多地帶她進行戶外活動,常常一出去就是半天或一整天。我發現,許多英國父母在陪伴孩子時幾乎不使用手機。作為一枚中國媽媽,“新人體質”使得我經常大驚小怪,對很多現象感到新奇,忍不住要抓起手機拍拍拍,這令我感到不安——其他家長似乎都在專注於與孩子的互動。
最近的倫敦初體驗,讓我意識到,真正的挑戰不僅在於如何引導孩子遠離手機,還在於家長自身如何控制對手機的依賴。我們是否能夠為孩子樹立一個好的榜樣,主動減少在孩子面前使用手機的時間,需要非常著力地調整我們自身的生活節奏。
05 《焦慮的一代》的啟示:從家庭到社會的多方應對
《焦慮的一代》,不僅是一部揭示危機的書,它更是一部呼籲行動的書。海特不僅探討了數字技術對兒童成長的影響,還提出了多方面的策略,以幫助家長、教育者和社會更好地應對這一挑戰。他說:“我想對家長們說的是,你們並不孤單。”
家長們常常擔心孩子的安全,因此不敢放手讓孩子去嘗試獨立。由於這種集體行動的困境,促使喬納森·海特與他的合作者們創立了“讓孩子成長”組織,旨在鼓勵家長們為孩子提供獨立探索的機會。這個組織透過修改法律,使得家長可以更加放心地讓孩子獨立行動,例如在幾個州透過的法律規定,孩子獨立活動不應被視為父母忽視。
此外,該組織還設計了一些簡單卻有效的計劃,比如“讓孩子成長體驗”作業,鼓勵孩子去完成以前未曾獨立做過的事情。這種集體行動的方式讓家長們願意放手讓孩子獨立,因為其他家庭也在這麼做,充分利用大家的從眾心理,就像中國流行的內卷一詞,“大家都這樣,你還不跟上”。
海特進一步指出,現代孩子們的心理健康危機部分來源於社交媒體的影響。社交媒體透過點贊和分享功能,強化了以外在表現為中心的社交模式,導致孩子們過度關注他人的評價,而失去了面對現實挑戰的機會。他強調,健康的成長環境應該是鼓勵孩子參與團隊運動和現實世界的活動,而不是沉迷於數字裝置和虛擬世界。社交媒體的普及導致了孩子們童年的巨大變化,難以獲得正常的社交能力和情感發展,特別是那些缺乏團隊運動和宗教信仰的孩子,受影響尤為嚴重。
他認為,孩子們需要學習如何在這個數字化世界中健康地生活,而不僅僅是被動地接受技術的影響。數字素養課程應該成為學校教育的一部分,幫助孩子們瞭解如何安全使用網際網路、識別網路欺凌、管理螢幕時間,以及如何在面對虛擬世界的壓力時保持心理健康。
海特還強調了社群和家庭的作用。他建議家長積極參與孩子的生活,透過豐富的現實世界活動來減少孩子對手機的依賴。無論是體育活動、音樂學習,還是家庭手工製作,這些與物質世界緊密聯絡的活動,都能幫助孩子們建立健康的興趣愛好,減少他們在虛擬世界中尋找滿足感的需求。
此外,海特還呼籲社會和政府採取更積極的措施來應對這一危機。在他看來,科技公司有責任設計更安全的產品,政府也有責任透過立法來保護青少年的心理健康。雖然這些措施在實施過程中可能面臨各種挑戰,但海特堅信,只有透過多方努力,我們才能有效地應對數字技術對兒童成長帶來的負面影響。
對於中國家庭來說,在應試壓力和數字技術的雙重夾擊下,孩子們的心理健康問題可能會更加凸顯。過度的學業負擔讓孩子們陷入“無暇喘息”的狀態,他們幾乎沒有機會接觸到能夠培養心理彈性的活動。這種高壓環境下,孩子們對於失敗的恐懼感大大增加,焦慮和抑鬱症狀更易顯現。
同時,數字技術的泛濫使得孩子們的空閒時間被螢幕佔據。
越是應試壓力大的孩子,更加可能將自己唯一的喘息時間定義為手機時間。除此之外,他們似乎無暇花費更長時間去體驗現實世界的長紐帶、強關聯。
虛擬世界雖然短暫刺激,成為孩子們觸手可及,近乎唯一的出口,緩解了學習的高壓,卻無力提供真實世界中的互動與情感支援。這不僅削弱了他們面對現實壓力的能力,還侵蝕了他們的社交和情感調節能力。
尤其是在應試教育的背景下,許多家庭過於專注於成績,忽略了孩子們的情感需求,導致心理健康問題被進一步放大。
結語
在數字化浪潮席捲全球的今天,保護孩子的心理健康已經成為一個全球性挑戰。自殺率的提升已得到了明確的資料支援。與過去的恐慌相比,比如對漫畫書或18世紀小說的擔憂,當時並沒有顯示心理健康問題或自殺率有大幅上升的確鑿證據。然而,現在的資料提示了一個明顯的趨勢。心理學家讓·特文格(Jean Twenge)透過分析大型資料集,顯示在2012年前後出現了“曲棍球棒”式的急劇上升趨勢——抑鬱、焦慮、自殘和自殺率都在此時顯著增加。
儘管初期有不少心理學家質疑,認為這是新一輪的“道德恐慌”,但隨著時間推移,特別是新冠疫情的到來,這些資料趨勢變得愈加明確,幾乎所有與焦慮、抑鬱和自殘相關的疾病發病率都顯著上升,顯示出一場真正的心理健康危機。
借鑑海特的研究,經歷了一個“暑假戰爭”的中國家庭,該如何面對這個新的議程?未來的雞娃方向,也許不再是把孩子送達某個名牌大學,而是能否養出青春期免於抑鬱症、成年期免於焦慮症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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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曉芸,哲學博士,一寸教育(Inchwise Edtech Ltd)創始人。曾在廣州、北京多家媒體擔任評論部主編,在上海高校任教三年,現旅居倫敦,從事中外教育的社會學觀察與創新實踐。
Dr Xiaoyun Peng (Sophia Peng, 彭曉芸) holds a PhD in Philosophy from Sun Yat-sen University and is the founder and director of Inchwise Education, London. She spent eight years in Chinese journalism, chiefly in opinion writing and editorial work, and taught philosophy, sociology and media theory at Xianda College, Shanghai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from 2021 to 2024. She writes on educational mobility, UK schooling and music education for internationally mobile Chinese families.
原載於微信公眾號「一寸教育」(ID:oneinchedu),2024年8月31日。